“沈公子本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因其父深陷纷争惨死,众人对其唯恐避之而不及,他自己又不想连累他人,故一直蜗居家中,独来独往。这样的生活无形中造就了他孤僻的性格,也促成了我的诞生。”
“公子不喜与人来往,但却是个很温柔的人。自那时起,他每日都会同我讲述他的所见所闻,畅想着邵阳之外的山川湖海,旷野田园。我一直静静听着,久而久之竟也有了灵性,生出了意识。”
“公子甚喜下棋,只可惜无人愿意与他对弈,府里下人也无一人懂棋。即便如此,在每日夜半燃灯之时,公子还是会在亭子里摆下棋盘,不厌其烦地同我讲着规则,分析棋局。”
“彼时我还没有化形,论及常理,他应是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才是。但那些时日,他总是会在说话间隙,突然对我笑道。”
“‘你在听,对么?’”
浮夜说到这突然停住,沉默了片刻。
“……抱歉。”他抬起头,勉强对二人挤出一个笑容,“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其余残留的记忆,也都是很久之后才发生的了。”
慕倾挥挥手:“没事,不记得便不记得了。我给你们看这些,本来也是觉得,这段往事不应只用口头描述的方式来呈现。”
一旁的时絮微蹙着眉,反复回味着浮夜方才说的话。他说了那么一大堆,似乎只是讲了一个孤独少年的故事。
她不由疑惑道:“所以,这和常临那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别急呀,”慕倾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她,打断了她的思绪,“走吧?”
时絮道:“去哪儿?”
慕倾朝沈府大门努了努嘴:“进去看看。”
说罢,慕倾便打起头阵朝里面走去,浮夜紧随其后。时絮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俩人,跟在他们了后面。
沈府的确冷清,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看起来此时正值春天,众人来到后院时,先映入眼帘的是春日暖阳下一片郁葱的竹影,空气里还氤氲着淡淡的花香。
而在那竹密花繁之间,一少年正坐在院角的亭子里,一手托腮,一手执棋,正望着面前摆开的棋局发呆。
那少年一袭无瑕白衣,腰间挂着那枚灰穗玉佩的完整版,身形长相都与浮夜别无二致。微风轻拂,他半披着的长发被风轻轻扬起,发带夹在长发之间,于半空中打着飘忽忽的旋。
浮夜怔怔的望着他,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絮刚想招呼他,慕倾忙把她拉到一旁,在她耳边道:“别打扰他们久别重逢了,让他先在这愣着吧。咱们走近些,去听听那孩子都说了些什么吧。”
说罢,他便不由分说地硬推着时絮向亭子走去。
时絮嚷起来:“欸喂喂!就这么过去啊!”
“怕什么,”慕倾继续推着她往前走,“反正这里只是记忆重现,他们看不见你,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时絮只得无奈顺从道:“……行。”
二人凑近了些许,站在棋桌一旁。此时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路过,看见沈昼便道:“公子,又下棋呢。”
“啊,对。”沈昼应和着他,“秦叔,有什么事么?”
被沈昼唤作秦叔的男人一摆手:“害,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公子您……”他顿了顿,又道,“我看这棋您这总是自己下,能有意思么。”
“怎么没有?”沈昼笑了笑,“有人陪我呢。”
“……有人?”秦良看了一眼他对面空空如也的椅子,面色有些难堪,却也只能赔笑道,“那您……先下着,我去忙了哈。”
“好。”
待男人走后,那少年又自顾自地喃喃道:
“这里?……不好。”他想了想,随即把手中白棋落下,“还是这里吧。”
一子落下后,他又伸出手捏起一颗黑棋,继续自言自语道:“好了,轮到你了。你想下在哪里呢?”
“……嗯?”时絮皱了皱眉,低声吐槽道,“这孩子没事吧。”
慕倾举起食指凑到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抿嘴微笑道,“继续看哦。”
时絮只得先闭上嘴,等待着沈昼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又思索片刻,貌似还是没什么思路,便斜眼瞥向了自己的影子,清朗笑道:“还没想好?”
……
又是轻轻的沉默。
不知现在的沈昼是在思考,还是在静待着某人的回答。那颗黑子在他指腹间反复摩挲着,犹豫着,却迟迟没能落下。
“你不说话,我可就帮你了?”
沈昼终于抬起手臂,将那颗棋子悬停在棋盘之上。
“真的要我来么?”
……
最后,他似乎还是没能等到回应。沈昼轻叹一声垂下头去,将视线收回到面前黑白纵横的棋局,准备将那黑子置下。
而就在棋子即将落下的一瞬——
“啪”。
一道清脆的落子声。
一只清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先他一步,将一枚黑子落在了他原本预设的位置。
沈昼手一顿,心下一惊。
那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执棋的手也没有从棋盘上拿开。不知为何,即便此时沈昼心中有万分慌张,却始终不敢抬头,只是紧盯着那在桌下翻飞的黑色衣角,咬着嘴唇,手指微抖。
他吞了吞口水,在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终于鼓起勇气,顺着那只落棋的手抬眸望去。
……
果然是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仿佛在他意料之中一般,沈昼面无惊惧之色,只是坦然轻笑道:
“你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