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你所闻,见你所见。感你所感,怨你所怨。”
一言罢了,他又转身退回到圆台上,朝帐篷口的方向摊开手,一副送客的架势。
时絮觉得这家伙实在莫名其妙。而就在她拉上慕倾,扭头准备出去的时候,帐篷外面忽地传来骚乱声,令她不由得脚步一顿。
“勿辍且往。”
身后传来玄烛的声音。
时絮沉了沉心,一口气把各种帘子全都拨开,带着慕倾出了营帐。
出乎她意料的是,文官打扮的人约莫着有十几位,竟全都站在帐外等着,个个神情焦灼,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议论些什么。寒冷的清晨里,到处都腾着白气。
见时絮出来,众人纷纷停下口中争辩,望了过来。可在看清她手中蜡烛已熄的一刹那,他们面上的焦虑竟又全都变成了错愕和惊恐。
死一般的寂静中,不知是谁先绝望地喊了一句——
“大凶啊!!”
下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瞎嚷,有人乱跑,有人哭嚎,吵闹声不绝于耳,简直要把人的脑袋炸开来。
时絮看着这一切,看看自己手里的蜡烛,又看看慕倾,眉头愈发紧锁,神情也愈发茫然。
“吵什么?!”
一声厉喝打破了这一切。方才那个宣觐三帘的官员一脸愤懑地站了出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去官服,抹掉涂在脸上的一层灰,随手抓过旁边小卒手里的长矛抡了半圈,指着众人高声喊道:“都给我安静点!”
文官们被长矛逼得连连后退,你跌我撞。不知哪个胆子大的又喊了句:“你你你……你谁啊!喊什么喊?!”
“对啊!”
“有本事去解决问题啊!”
“我是谁?”眼看嘈杂又起,那位“官员”清了清嗓,竟直接换了个声线道,“你们是还没睡醒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是你姑奶奶我!”
下面顿时鸦雀无声。
“嚯,”慕倾轻笑一声道,“原来是位姑娘啊。”
“还有你们两个,”长矛锋刃一转,又指向时絮他们,“跟我走。”
女孩把长矛丢还给小卒,瞪了一眼张惶的众臣,把他们吓得后退两步后一甩袖子,扬长而去。时絮稍加犹豫,还是跟上了她。
女孩把他们带到了军营深处另一个帐篷里,自己进去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已是一副标准的大燕贵族打扮:头戴金叶额饰,宝石耳坠,身着绒厚长裙。她在一张桌前坐下,吩咐下人在桌上摆了两杯茶水,还腾着热气。
“坐吧。”女孩努努嘴,示意他们道,“茶叶是从中原商人那买的,放心吧,都是上好的。”
时絮俩人落了座。
“自我介绍一下,慕容烁。”女孩扬眉道,“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我就不多解释了。总之你们随意,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可以给你们解答。”
时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居然是这位啊。
慕容氏为大燕统领家族,现任大统领慕容霄和其妹慕容烁,则是在暨康年间赴燕的一位和亲公主的子女。公主虽然早逝,但却得以让大夏的文化和语言传入燕地,使之日渐富强,维系了两国和平。
慕容霄与昭阳帝萧濯年纪相仿,据说性情温和,不斥异族,愿意对汉人官员加以重用。但不知为何,其妹慕容烁却素来与中原不和,排斥汉人排斥得远近闻名,近年来边境几次冲突都是她领导的。
时絮在心里暗暗想着,自己一个汉人,刚刚又被那什么国师宣了觐三帘,还不得被这小姑娘记恨死啊。
“哦?没想到在这儿遇见,失敬失敬。”慕倾笑道,“亲自来为我们解惑,不知你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
“没什么。”慕容烁抱起膀来,不慌不忙道,“但你们两个,肯定要比外面那群鬼哭狼嚎的废物们有用就是了。”
慕倾又道:“恕我提醒您一句,我们只是路过,对你们的争斗并不感兴趣,也不想从你口中知道什么。若你想借解惑之名,趁机胁迫我们达成某种交易,让我们为你做事,恐怕不太合适。”
时絮点点头:“没错。此处乃凉州地界,是我大夏属地。你方却在此不断对我们发难,频繁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阻挠我们正常前行。解释局势,讲明动机,本就是你们分内之事。”
“……行吧,”慕容烁无言以对,“那就当以我个人名义,交个朋友,这总行吧?我承诺,不会借此要求你们做什么的。”
慕倾道:“此话当真?”
慕容烁道:“那是自然。既要统率八方部族,更当行事磊落。”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问了。”时絮接过话茬,“发生了何事?群臣为何作乱?”
“……好嘛,上来就问了一个好问题。”慕容烁撇撇嘴,“你先问别的,这个问题最后解决,不然不好解释。”
“那就讲讲玄烛吧。”慕倾道,“你们的好国师,兜了我们一大圈子了。”
“他?”慕容烁把手一扬,“不用管他。整天神神叨叨的,除了长得好看,会传点叽里咕噜的命谕,判点吉凶,什么都不干。”
时絮道:“看样子,你对他有怨气?”
“对他有怨气,嚯哟,谁敢呐。”慕容烁阴阳怪气道,“你也瞧见了,一个熄灭的蜡烛都能把那群废物吓个半死,我又算个什么?”
时絮继续道:“为何会如此?”
“哦对,忘了说。”慕容烁解释道,“他要是想传话,就会让近臣先来听一段命谕,近臣再给原封不动地传出去。若是判吉凶则不用人通报,他总是能提前算到会发生什么,然后让人端出个蜡烛来,燃即是吉,熄则是凶。”
慕倾皱眉道:“只判吉凶,而不告诉你们解决方法么?”
“对。”慕容烁怨怨道,“一般吉就是告诉你放手去干,凶就是让你停下来反思,大概吧,我猜的。反正他也从来没解释过自己到底什么意思,都是我们总结推测出来的。”
时絮又问:“听说你们来这儿是他的意思?”
慕容烁点点头:“是。是他先告诉我……哥哥,然后我哥哥下的令,让一队人东进凉州黑水城待命。”
时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啊,说到这个,走进来的。”慕容烁耸了耸肩,很是无奈,“不管你们信不信,就这么走进来的。一路上也没人拦着,本来以为还得周旋一阵,结果城里的守兵都跟瞎了一样……我就说这么顺利肯定不对劲,奈何哥哥坚持要先到这再说,我也没办法。”
“那你为何要藏着身份?”
“一来呢,是因为我这样的身份进入大夏疆域不好解释,可只由国师自己带队我又不放心,就只能悄悄跟着了。二来……我倒要看看,玄烛这家伙平时是怎么传话的。”
“哦~”慕倾忽然出声,“让你与我们交好,应该也是这位国师的意思吧。”
“……”慕容烁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敢忤逆他,只能老老实实传话。但我看你可是颇为不羁,也对他多有不敬。”慕倾微笑道,“嘴上说着不管,奈何他推演之事又实在准确,你又不得不信。既然伪装成了国师近臣,那他都同你讲了什么,你又自行领悟了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慕容烁面色微愠:“……你!”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毕竟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什么意义。”慕倾道,“我只是稍作提醒,我们也非等闲之辈,希望你也不要暗藏恶意,仅此而已。”
他侧过头问时絮:“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时絮摇摇头。
“好,”慕倾看向慕容烁,“那么,最初的那个问题,你现在也该给出解释了吧?”
“……”
慕容烁被全然压制,面上有些难堪。她攥起拳头,压下声音中的些许愤懑:“好啊,我告诉你。”
她神情严肃道。
“萧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