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倾眼皮低垂:“没事。”
青萦此时已经准备好了线,朝众人摆手道:“走呀?”
时絮答应着:“来了。”
罗纱忽地沉声道:“我就不去了。”
其余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倒让她有些不自然:“不舒服,你们去吧。”
说着她就转身回屋了,一点儿劝说的时间都未给他们留。
“好吧,”青萦道,“那咱们走。”
一行人拿着那可怜的纸鸢穿过树林,来到方才时絮待着的那片草地。这里地处空旷,下午还起了大风,青萦他们很快便将纸鸢放了起来。
时絮和慕倾在一旁坐下,看着他们俩在草地里撒欢儿。
“这两人的性子还真是像。”时絮道,“先前青萦同我讲过,正是叶老先生和叶大人这样的人一路关照、教育他,才让他觉得世间美好,人情可交。”
慕倾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是么。”
时絮又道:“他还说,你是不亲人的。”她看向慕倾,眼神暗含心疼,“受苦了吧。”
慕倾微一怔,随后抱过时絮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道:“没有。”
“以后不会了,”时絮认真道,“全天下的人我都打得过。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慕倾笑了,摸摸时絮的头发:“傻瓜,我也打得过呀。只是轮到我们出手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时絮垂下眸去:“那倒也是。”
慕倾阖上眼,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轻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时絮问:“什么故事?”
“嗯……”慕倾想了想,“还是算了,现在先不讲那些扫兴的事。”他又把时絮的胳膊抱紧了些,语气满足,“至少现在,我很幸福。”
时絮偏头看他,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一阵难过。她长叹出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挽过他散落在耳侧的长发。
“无论如何,”她低声道,“幸福就好。”
另一边,芳草遍野,春风几度,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个人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相视一笑。
叶容与牵着纸鸢在前面,朝几尺外的青萦大喊道:“你跑什么呀?”
青萦也笑着道:“我来追你啊!”
叶容与又道:“追我干什么?”
青萦撑直腰,在和煦春风中抬手遮了太阳,望着青年那与一千年前如出一辙的笑颜,灿烂依旧。望着望着,莫名的酸楚席卷而来,压抑着淹没心口。
他把手举到嘴边,用力喊道:“因为你跑得太快,离我太远啦!”
叶容与的声音传来:“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青萦的笑中带了些许苦涩,“你离我太远啦!”
叶容与道:“还是没听清!再说一遍!”
青萦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戏谑,几步跑过去把他按倒在草地里,笑着打他:“没听清是吧?这下听清了没有!”
“没有!”
“还没有?!”
扭打间没注意,叶容与手一松,纸鸢呼啦啦飞走了。青萦下意识要去追,却被他拦住:“追他做什么?离得太远的东西,就不要费那个劲去追了嘛。再说了,他本身就是要飞走的,你拦不住。”
“……”
青萦垂下眼,闷闷地给了他一重拳。叶容与连连求饶:“欸呦大侠,饶了我吧,不要欺负我这个老头啊!”
青萦站起身转了转手腕:“哼,你现在的身子可不是老头。”
叶容与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看出来了?”
青萦垂下眼:“那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叶容与搭上他的肩膀:“别不开心啊,这不是怕你放不开嘛,我临死前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可算不上好看。顺带着找回一点满身轻松的感觉,不也挺好?”
青萦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年轻了呢,害我白高兴一场。”
“嘿!”叶容与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说什么呢,我不是一直都很年轻么?”
青萦道:“那倒也是,毕竟没有谁六七十岁了还能和村里的小孩子打起来。最关键的是,还打输了。”
“……”叶容与狠狠一噎,“那是意外,意外懂吗!谁叫他抢我给你带的糖?”
青萦笑笑:“还吃糖呢,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儿。”随后他补充道,“虽然你自己也不大。”
叶容与道:“你现在可不是小孩儿了。怎么样,多大了?”
青萦想了想道:“一二八四。”
“妈耶,”叶容与咧了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甚至没活过你的零头!”
青萦笑道:“没关系,等再过十几年就好了,我零头清了。”
叶容与想起一些往事,唇角带笑道:“想当年你照着我的样子化了形,又冷不丁出现在院子里,着实吓了我和爹一大跳。再后来,我勒令你换副样貌,你也随我一起捣乱、成长,再一起漂泊……没想到啊,我们的当下竟已是一千多年前了。”
青萦道:“那你想不想长生不老?”
“嘶,活那么久也挺没意思的吧。”叶容与耸了耸肩,“我这辈子过得糊涂,幸而苦中作乐,方得善终。你若是要我再活个千八百年……老天爷,我还是去死吧!”
青萦道:“有朋友的话,倒也没有很没意思。”
叶容与道:“有人陪着就行。欸等等,你还没和我讲呢,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会把我复活了吧?我的天啊你可千万别有这种念头,虽然我也很想多陪陪你吧……但我真的不要人不人鬼不鬼活着啊!”
青萦一皱眉:“你急什么?我一根藤哪儿来的那么大能耐。先回去吧,等晚上再给你解释,我还有事要和你交代。”
二人去招呼另外两个,时絮却说慕倾睡着了,让他们先回去好了。
青萦咂咂嘴笑道:“死狐狸啊死狐狸,你啊,真是……”
叶容与在一旁用胳膊肘怼他一下,坏笑道:“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弟妹?记得领我坟头上去看看。”
青萦瞥他一眼:“你哪儿来的坟头?”
叶容与:“?”
“不是你自己要求的么,不想进棺材。”青萦扯着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快走吧,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很碍事么?”
“欸你拽我干什么?”叶容与被推搡着走了,控诉声在风中愈渐稀疏,“不是吧,真的没有坟头?好歹给我立块碑吧?!青萦!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斜阳挂于天穹,天地间化开一层暖色。时絮望着他们吵闹离去的身影,唇角勾起轻笑。
无论如何,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