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永十六年,天降大雪,满城银白。
京城将军府里的侍女步履匆匆,恨不得长出四只手干活。
一是为了迎接在外征战多年的大将军凯旋,二是素来顽皮的小姐今日又惹了夫人动气。
“宋观岚,你今天不把你这屋子收拾干净,你等着我回来收拾你。”
一处精巧院落内,身着朱红色白绒斗篷的女人挑眉怒喝。
她面前的年轻姑娘不情不愿地默默收拾着整园子的杂物,不时小声嘟囔几句。
女人刚挑眉要开口,身边的侍女就来禀报:“夫人,将军队伍已经进城门了,进宫的马车在府外备着。”
温露点点头,脸上怒气未消,只好先吩咐侍女:“看好小姐,把院子里收拾干净。”
等她们一群人乌泱泱离开后,宋观岚终于忍不住一把坐在地上,刚收拾好的东西又散了出来。
“小姐!让夫人知道了又会罚您了。”侍女们吓得不轻,赶紧上前帮忙收拾。
宋观岚撇撇嘴,自打自己来到这里,有一天是不被她罚的吗?
一年前莫名其妙穿来这里的时候,宋观岚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上一秒还是自由自在的20岁大学生,下一秒就变成了17岁的未出阁姑娘。
陌生的环境与家庭、一窍不通的礼仪礼制,头一年颇让她吃了些苦头。
尤其是这位宰相之女出身的母亲,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反倒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和她常年不苟言笑的父亲当之无愧是京城小姐公子人尽皆知的狼父虎母。
学了一整年的礼数,现在宋观岚好歹把身边各人的身份记清楚了,举手投足也不再有亲娘口中的鲁莽样。
总而言之,今年宫宴接见边疆臣将,她应该不会在众人面前丢脸了。
夜色才至,宫里就传来消息,让宋观岚过去。
温露已经提前进宫,侍女们有条不紊地给宋观岚梳妆打扮,直到坐在马车上,宋观岚还有些疑惑。
以往爹娘从不让她接触宫中事,上头一位哥哥远在北方戍边,也是常年对宫中事毫无耳闻。
从前宫里发生的大事也不少,怎么就因为将军还朝,就愿意让自己进宫了?
车轮吱呀在大路上滚动前行,宋观岚听见外面热闹的叫卖声,不禁好奇掀起了窗帘。
大道宽敞,两边楼台鳞次栉比,行人笑脸盈盈穿过热闹的商摊,一派安居乐业的幸福光景。
宋观岚放下帘子,心想,看来这个朝代的人还是很幸福的。
马车停顿片刻,应当是进宫门了。
宋观岚忍不住掀开窗帘,好奇地打量这个朱墙黛瓦的地方。
“小姐,不要探头,让夫人知道又要生气了。”跟在马车旁的侍女玲琅小声提醒,她是温露一年前指派给自己的侍女,托她的机灵劲,好几次宋观岚才能侥幸从温露的礼仪考察中过关。
宋观岚想起温露生气时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马上把头缩了回去。
又过了没多久,轿子落地,玲琅将门帘掀开一角:“小姐,合宫到了。”
乍一听这名字,宋观岚觉得耳熟,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或许是在哪本野史杂谈中看过。
再抬头一看,宋观岚不禁感叹合宫名字之妙。
整座宫殿由三栋殿宇包围着,中间屋栋前面一字排开十来个红漆木柱,前方广场上更是雕梁画栋金玉铺面。
宋观岚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生怕踩坏了这些古董文物。
进入合宫,里面更是广阔无边,光坐席就有近百座,更别提令人眼花缭乱的皇亲臣子。
玲琅眼尖地带着宋观岚坐到温露后边,温露见宋观岚虽然东张西望,但总归没有像料想中那样闹出其他麻烦,便没开口训斥。
落座没多久,正席慢慢走上来一人,宋观岚还没来得及看清,先看见周围乌泱泱一片人起身行礼。
宋观岚立即跟上,乱糟糟的几声“皇上万岁”淹没在声浪里。
宋观岚坐的靠后,有些看不清皇帝皇后的脸,只听到皇帝说了些文绉绉的祝酒词,然后大家又乌泱泱地饮酒。
刚把酒杯举到鼻子边,宋观岚就闻见浓浓酒味。
她不禁心里琢磨,这得多少度才能有这么浓厚的酒香。
前面的温露注意到这边动静,朝玲琅使了个眼神。
玲琅立即点点头,然后将宋观岚手里的酒杯接了过来:“小姐,不喜饮酒,不喝就是。”
宋观岚立马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
她酒量也不算多好,这种味道的酒下肚,她不知道会闹出多大动静。
酒过三巡,诸将士终于姗姗来迟。
宋观岚早吃腻了宫宴上精致雕琢,却没有味道的点心,见有热闹看,便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看。
大殿三扇正门大开,几十位精锐将士披盔戴甲,鱼贯而入。
队伍为首者剑眉高挑、身形健壮,一身盔甲琅琅作响。
他半跪行礼,身后众将士立即哗啦啦跟着半跪:“臣宋极参见皇上。”
“宋爱卿快请起。”皇帝走下来,双手扶起他,“此次宋将军大败敌寇,为国有功——几年不见妻女,宋爱卿这次可以好好在家休息了,赐座!”
“微臣惶恐,臣叩谢皇上圣恩。”
皇帝话头一转,殿内一片恭贺。
宋观岚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这位功绩傲人的大将军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宋观岚顿时感觉嘴里的茶都没了滋味。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多年在外,自己出生都没回来过的父亲?
宋极坐到温露身边,两人一位是护国大将军,一位是宰相之女,皆是一身凌厉气场,坐在一起,颇有武将权臣之强硬风范。
而二位不苟言笑当家人的手段,宋观岚在当晚也领会到了。
晚宴结束,宋观岚刚下马车,宋极已经负手站在府门前。
“你来。”宋极短短二字,无端让宋观岚双腿发颤。
而后一个时辰里,宋极在宋观岚院子里走了一圈,提出许多意见。
譬如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譬如书桌纸上鸡挠似的字,譬如一问三不知的文章策论。
说来说去,宋极表明了他的想法。
之前宋观岚无人管教,现在他和温露都有空待在府里,宋观岚该学的一个都不能少。
两人第一个提出的要求,就是让宋观岚去学堂。
“世家子女八岁入学堂,如今长到十七岁,皆是博古通今,你这个字都写得——唉!”
宋极重重叹了口气,将手里捏着的宛如毛毛虫爬的宣纸拍在桌上,愁的扭头背着手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