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的马车没有精致华美的装饰,但很明亮宽敞,靠椅上还放了一本书。
上车后,崔嘉宜问起宋观岚去哪。
宋观岚报了个衣铺子的名字,崔嘉宜便吩咐车夫驾车过去。
“对了,崔姑娘,还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呢。”宋观岚开口。
崔嘉宜一笑:“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陛下特许你我二人入国子学念书,知道消息后,我便来找宋姑娘了。”
“真的!”宋观岚顿时兴奋起来,“我们一起去国子学?!”
崔嘉宜眉眼带笑地点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宋观岚激动地不禁一把抱住崔嘉宜。
崔嘉宜被她突然的力气带倒,两人顿时倒在椅子上笑成一团。
马车外随行的玲琅听见马车里的笑闹声后,扭头和崔嘉宜的侍女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就到了衣铺,下车看见这栋高大精美的建筑时,宋观岚不禁惊讶出声。
“京城最有名的铺子就是这了,不少达官贵人也会来这挑选。”
崔嘉宜跟在后面下车,一边道,“宋姑娘,一起进去看看吧。”
人潮汹涌的长街,这里的客流也不遑多让。
每个宽阔的柜台前都站着身着绫罗的夫人小姐,店小二快步来来去去忙得脚不沾地,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所以宋观岚和崔嘉宜一进门,就有店小二过来迎接。
“二位小姐,有什么喜欢的想看看。”店小二热情地为两人指引。
“我们就随便挑几件衣服。”崔嘉宜微笑着打发走小二,两人身边才有了可以自在聊天的空间。
“崔姑娘,去国子学念书,你害怕吗?”
比划衣服时,宋观岚忽然问出一句。
崔嘉宜看着镜子里的她,想了想:“有一点。”
这回答有些出乎宋观岚意料,她以为崔嘉宜这么举止大方言谈得体,应该在国子学如鱼得水才是。
“宫中凡事诡谲多变,国子学里更是有诸位皇储……我有些担心罢了。”
玲琅听见崔嘉宜的话,也不禁紧了紧眉心。
“什么?”宋观岚刚从一堆布料中探出头,“我刚刚没听清。”
玲琅拧着的眉心更紧了。
“没什么。”崔嘉宜笑了笑,“我家太远,我担心来去不方便。”
“这多好办,你睡我家。”宋观岚把衣服交给店小二结账,豪爽地一挥手。
崔嘉宜没有马上答应,只是转了话题:“附近有家酒楼,他家的酱肉很有名,宋姑娘,我们一起去尝尝?”
“好啊。”宋观岚结完账,接过包好的衣服,爽快地答应下来。
玲琅原本还想提醒宋观岚,别在外面待久了,不然回去太晚了。
但这些年来自家小姐不常与外人交流,看她与崔姑娘很合得来的样子……
玲琅想了想,也就不开口了。
酒楼很近,出门刚走几步就到了。
如崔嘉宜所说,这家酒楼果然热门得很,上上下下三四层楼,几乎是坐满了人。
不过幸运的是,她们刚好赶上最后一桌空位。
“小姐,我把东西先放马车上去吧。”宋观岚准备上楼梯时,玲琅看见她提着的重重衣服。
“那好,你赶紧回来啊。”宋观岚把东西交给她。
“玲琅待你很好。”落座时,崔嘉宜说。
宋观岚笑道:“她几乎是和我一起长大,和我已如同亲姐妹一般。”
玲琅还没回来,宋观岚与崔嘉宜便没点菜,而是先小口喝茶,一边看楼下热闹。
今日酒楼又推出了新花样,一楼大堂中间挂着几副水墨画,层层将几张红木长桌围在中央。
店小二吆喝起来:“各位贵人午好,芙蓉楼近日收来不少美酒,饮酒作画趣事一桩,若是哪位贵人的三两笔墨出众,这酒,芙蓉楼免费送给贵人!”
起先围观的人还不甚在意,但店小二刚拆了一壶酒封,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勾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香啊。”坐在三楼的宋观岚动了动鼻子,忍不住道。
“这出众又是怎么说啊?”楼下果然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店小二嘿嘿一笑,伸出手往二楼一角,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咱们店家觉得好,就让人送酒下来。”
宋观岚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那里刚好是自己视线的死角,只能看见一个屏风挡在前面。
在座之人,谁缺一壶好酒喝。但酒香勾人,台上笔墨静候,全场目光汇聚之处,使得一时间不少围观之人跃跃欲试。
果然,店小二话音刚落,就有人主动上去,大笔一挥,作出一副高山松柏图。
简单几笔勾勒出松柏之苍劲,与高山之嶙峋,顿时引得周围掌声阵阵。
二楼也果然送来两壶酒。
店小二将画包好,准备还给他。
但那人一手抱酒壶,另一手直接开了另一壶,仰头豪饮。
“送你们了。”他满足地长叹一声,抱着酒壶扬长而去。
宋观岚胳膊撑在栏杆上,手抵着下巴,不禁笑道:“倒是个豪爽的。”
有了第一个上台的,剩下的人纷纷踊跃起来。
山水、花鸟、写意、水墨……
一时间芙蓉楼像变成了曲水流觞的文雅之地,上台下台的人络绎不绝,台上一幅幅展出来的画更是让宋观岚拍手称叹。
崔嘉宜也感兴趣地在她旁边一起看。
但渐渐的,二楼送酒的频率越来越小慢,就连宋观岚也看出来:“全都画的高山险水,看多了也有些腻。”
崔嘉宜认同地点点头,她一扭头,又看见宋观岚连连耸动鼻尖,像是沉迷于楼下沉淀的酒香。
崔嘉宜笑道:“宋姑娘爱喝酒?”
宋观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也不算爱喝,就是浓酒闻多了,现在突然闻到这种淡一些的酒,有些馋了。”
崔嘉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眼看着二楼摆着的酒越来越少,崔嘉宜想了想,干脆往楼下走去。
“崔姑娘?”宋观岚抬头看见,马上跟了过去,“你干什么去?”
“赢两瓶酒来。”崔嘉宜提着裙子径直来到一楼大堂,很快由店小二带到长桌前。
与其他人不同,崔嘉宜并未拿起笔就悬肘挺背摆出气势,而是慢条斯理地沾了沾颜料,然后轻盈地在宣纸上落下一笔。
宋观岚看着专心作画的崔嘉宜,也不敢过去打扰了。
她的一举一动太过随意,以至于一开始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边。
但没过多久,崔嘉宜停下笔,却迟迟没有交给店小二时,就有人发现了。
台下有些窸窣声,宋观岚赶紧过去,担心道:“怎么了?”
宋观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画。
画上是一株生长在院落内的新生松树,翠绿的枝叶茂密地生长,纤细的枝干显得那么不堪重负。
坚厚的院落,脆弱的新苗。
宋观岚不禁张大了嘴巴惊叹。
她不懂如何品鉴画作,只觉得目光被那株顽强的树木牢牢吸引。
“……怎么停下来了呢?”宋观岚从惊叹中回神。
崔嘉宜搁下笔:“我觉得有哪里还不够。”
“不够?”宋观岚小声嘀咕一句,左看右看,也说不出哪里不够。
而就在此刻,宋观岚忽然用余光瞥见,崔嘉宜身侧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刚靠近,就伸手拿起毛笔。
崔嘉宜的目光被他的动作吸引。
还未抬头,那人已经沾了白色颜料,在松树上画下一层积雪。
“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
来人慢悠悠地放下笔。
崔嘉宜仿佛感受到他一举一动间,从袖口散出的熏香。
像是回到幼时飘雪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炉边,爹娘相坐对诗,自己慢慢磨着墨。
窗缝里飘进来的雪花轻轻融化在浓厚的墨里。
崔嘉宜微微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位俊朗高挑的少年郎。
“抱歉失礼,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