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岚嘴里还包着饭菜,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看向爹娘。
宋极安慰似的笑了笑:“去吧,太子妃娘娘与你交好,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事的。”
温露也开口道:“你没去过东宫,让观崖送你一路也行。”
宋观崖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但还是放下了碗筷。
宋观岚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过去。
爹说的对,去嘉宜那里,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多时,宋观岚就收拾好,然后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诚如娘所言,自己这是第一次去东宫。
太子与太子妃住处的东宫。
进宫的路很顺畅,宋观岚跟着面前衣着精美的宫人,一路弯弯绕绕,才到了书房。
崔嘉宜正在书房里写字,一听见宫人通报,她立马放下笔,起身高兴地看过来。
见到崔嘉宜,宋观岚心里的忐忑这散了一点。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崔嘉宜展示自己给她带来的新首饰,没想到崔嘉宜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我们出去聊。”
崔嘉宜小声说完,就带着宋观岚往东宫外走。
“怎么了?”
宋观岚也不敢吱声,她紧张兮兮地跟着崔嘉宜到了御花园,看周围没人,才敢小声开口。
崔嘉宜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她回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不想让东宫里的人听见我们聊天。”
可是东宫里的人不就是伺候她的宫人吗?为什么不想让他们听见呢?
宋观岚有些不解。
当然,这些话她没有问出口。
崔嘉宜坐在亭子里,斜倚着栏杆眺望远处:“好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宋观岚忍不住笑道:“听说整个皇宫,除了皇帝住处,就属东宫的位置环境最好,东宫的阳光,可比御花园的好多了。”
崔嘉宜听后,转头朝宋观岚轻轻笑了笑,又转了话题:“我想看看你带的首饰。”
宋观岚一听就来了精神,玲琅也立马拿出小匣子,一打开,璀璨夺目的珠宝亮晃了两人的眼睛。
“赵老板几天前就寄过来了,只是这些日子实在没机会来见你。”宋观岚一边说,一边把项链手镯一一摆在崔嘉宜面前。
崔嘉宜一样样拿起来,嘴上连连惊叹,但一条都没试,反倒是往宋观岚身上比划。
“这串红玛瑙很衬你。”
崔嘉宜闭着一只眼睛,将项链对着太阳,想象着宋观岚戴上去的样子。
“得了吧,这可是赵老板特意嘱托,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宋观岚说着就张牙舞爪作势要来闹她,“你是何居心啊?”
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崔嘉宜一时没拿住,只感觉手上一松,那条项链就飞了出去。
“哎——”崔嘉宜吓了一跳,伸手去抓,却来不及了。
这时突然出现一只手接住了项链。
崔嘉宜刚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就看见了柏里。
“柏公子。”崔嘉宜起身道。
宋观岚还趴在栏杆上嘻嘻哈哈,听见崔嘉宜的话了,她才回头看见柏里。
多日不见,柏里的头发用金冠束起,面料柔软的长袍让他整个人显得高挑又俊朗。
柏里将项链放回桌上,眉眼带笑地看向宋观岚:“隔很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
“柏公子见笑了。”
崔嘉宜的声音出现,宋观岚才有些愣怔地动了动眼睛,凝滞的目光重新活泛起来。
“你今天怎么来了?”
宋观岚问。
“今日天气不错,就想出来走走。”
柏里笑着答她。
宋观岚这才意识到,柏里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只能困在学堂和住处的时候了。
现在的他,真正成了权贵。
“噢……”宋观岚顿了顿,“今天天气是挺好的。”
玲琅听见宋观岚牛头不对马嘴的发言,忍不住闭紧了眼睛。
柏里倒不觉有异,甚至主动邀请二人一起在御花园里逛逛。
“每日处理的事情多,我就不去了。”
崔嘉宜却婉拒了,“你们一起去就好。”
她如今已是太子妃,与其他男子同行,确实容易落人话柄。
宋观岚心里如此想,才勉强说服了自己。
和柏里走在御花园小路上的感觉,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和之前在宫外、在学堂别无二样。
陌生是因为,不知怎么,宋观岚在与柏里交谈时,开口前总会把话在脑子里过一遍。
柏里自然也发现了宋观岚的别扭之处。
“宋姑娘,你我之间,不用这小心谨慎。”
宋观岚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有吗?还好吧。”
柏里低头笑了笑:“这里离学堂不远,不如过去走走?”
说起来,确实有半年没去过学堂了。
宋观岚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
初春,国子学依然绿意盎然,墙外杏花探出枝头,墙内书声朗朗,惊落一院杏花。
院里打扫的书童看见二人,皆小声行礼问好。
宋观岚走在学堂外,远远看着里面换了面孔的一批新学子,忽然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太快了。”
柏里闻言,回头看向宋观岚。
“是,一眨眼,离我们第一次来学堂都有一年了。”
柏里看着院里明显长高一截的松树,也不由得发出感叹。
两人正静静待在院子里的时候,学堂里的夫子忽然讲起了十几年前,本朝与胡人那场大战。
“当年雪夜,宋将军率精兵十五人,夜袭敌营,里应外合,死伤无数,这才攻破胡人自古易守难攻的营地……”
宋观岚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我们去看看后院那棵树吧,不知道现在长多高,之前我得踮脚才能把风筝系上去呢。”
宋观岚有些慌乱地岔开话题,想把柏里从这里带走。
柏里低头笑了笑,没有戳破宋观岚的忐忑,而是跟着她去了后院。
后院里的积雪还未洒扫,厚度积到树根下,一脚下去,定会沾湿了鞋袜。
柏里拦住了想踏进去的宋观岚:“宋姑娘,上面的廊桥我还没去过,不如我们上去走走吧。”
宋观岚一抬头,看见了横跨在两座塔楼间的长桥。
那两座塔楼是国子学的藏书之地,位置又偏,宋观岚一想,发现自己也没去过。
于是她立马点头同意,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走上了廊桥。
这里位置高,看的也更远。放眼望去,几乎整个宫殿都能尽收眼底。
宋观岚微微仰着下巴眺望远方,脱口而出一句:“难怪天底下的人都追求俯瞰大地的权力。”
柏里站在她身边,微微眯着眼,冷不丁说了一句:“所以天底下才会有那么多纷争。”
宋观岚心里那点感慨,在听见柏里的话后一瞬间消散。
她知道柏里还是听见了夫子那番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话毕,柏里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失言了。
于是他低头思考该如何解释,这样一来,两人一起沉默,更显得气氛怪异。
最后还是宋观岚先开口:“今晚上巳夜,你要出宫去看看花灯吗?”
柏里点点头。
“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了,嘉宜得和太子一起去朱雀楼祈福,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宋观岚一边说,一边背着手往前走,“唉,原来一国储君也不好做。”
“血肉堆筑起来的位置,没人坐的容易。”
宋观岚听见柏里的话,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今天的柏里……好像有点心情不佳。
“权力更迭,向来是不和平的嘛。”宋观岚打着哈哈道。
“为了贪欲挑起争斗,最后又被争斗反噬。”柏里突然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他们应受的惩罚。”
他的表情在宋观岚面前,难得淡漠下来。
宋观岚慢慢睁大眼睛,然后转身面对他。
斜阳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唯有抬眼看向自己时,眼底有一点反射的光圈。
宋观岚愣愣的看着柏里,第一次觉得好陌生。
“算了,我不应该说这些。”柏里低头深呼吸道,“我先回去了。”
“不对。”他转身时,宋观岚忽然开口。
柏里的背影一顿。
“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独善其身。”宋观岚盯着他的背影,表情也变得平静。
“但百姓是无辜的。”
长长的廊桥上,宋观岚与柏里分立两端。
仍带有凉意的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角,宋观岚腰间的将军府令牌与玉佩撞得铃??直响。
“用战争反击战争,惩罚的只会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