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觉得他这就是借口,不再与他争辩,他想掉个头,去床尾睡。
纪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谢辞眉毛紧蹙,手也握成拳。
如果对方胆敢有进一步动作,他一定狠狠给他一拳。
纪琛看着他紧绷的表情,瞬间笑出了声,笑声爽朗,透着几分宠溺:“不逗你了!虽然你总是对我很无情,我也舍不得怪你!”他松开手,拿起白天穿的那身衣服,又套了上去,随即转身抱起另一个枕头,朝床下走去,“你好好睡吧!没人跟你抢位置,我睡地上”
谢辞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视线下移,不知何时,纪琛已经给自己打了个地铺。
谢辞微微一怔。
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扰的他心神不宁!
纪琛把枕头放到地铺上,转头看着谢辞,调笑道:“怎么?又舍不得了?”
谢辞抓起手边的枕头,朝纪琛扔了过去。
他要是再理这个人,他就是蠢蛋!
他随即躺倒,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侧过身,背对着纪琛。
枕头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精准的砸在了纪琛身上。
纪琛接住了扔过来的枕头,看着那个紧绷绷的背影和圆圆的后脑勺,他忍不住笑了笑,将枕头重新扔回了床上。
他起身,将灯关闭。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月色,在地上铺开一层朦胧的银光。
谢辞一直闭着眼睛,思绪在清醒与模糊之间交替。
风声、雨声、闪电撕裂夜空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炸开。他的眉毛紧紧蹙起,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眼前幻灯片似的闪过一些画面——
有父母双亡时,警察叔叔带着他认领遗体时的场景。冰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盖着白布的两张床。那年他才十岁,在尚无法深刻理解死亡含义的年龄,永永远远的失去了家人。
有寄人篱下的时光剪影。父母去世后,他被叔叔伯伯像烫手山芋般推来推去,那些人明明不想养他,却又想从他父母的车祸赔偿金里捞点什么。
占着监护人的位置,却不履行监护人的义务。大伯、叔叔家客厅的沙发,他睡了两年。他的衣服被堂兄弟抢走,玩具被堂弟摔烂。学校发的那两身校服,他穿了很久,久到颜色洗到褪色,久到袖口卷起毛边。每一次吃饭时那些人的眼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确认无利可图,且外祖母起诉成功,那些人才舍得一脚踢开他。像踢开一件用旧的,再也派不上用场的垃圾。
有事业巅峰时的光辉片段。论文发表那天,他的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赞叹“后生可畏”。无数社交媒体奉他为医学天才,皆道:“他的未来是用黄金铺的”。
有跌入沉泥的狼狈时刻。那些曾奉他为“神明”的媒体调转枪头,大肆宣扬“医学天才创造的机器杀了人”,众人激愤辱骂他,那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脏,铰着他的五脏六腑——“学术不端”“杀人凶手”“滚出科研界”。
没错,他“杀了人”。
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成了延误病人病情的罪魁祸首,病人甚至没能撑到医院就去世了。
从此以后,他的信仰崩碎,那些辱骂、那些唾弃、那些落井下石的目光镌刻进了他的灵魂,与他的呼吸共生。
谢辞的额头和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他睡的极不踏实,呼吸急促而紊乱。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呓语着,他只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绕着一个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迷宫,一圈一圈的转着。
突然,一团光照了进来。暖的、热的、像是落入了云团里。那些恐惧、那些噩梦、那些跑不出去的黑暗,被光一点点驱散。
他安稳的睡着了。
翌日一早。
谢辞迷迷糊糊间,觉得他的腰上被施加了一道力,沉甸甸的,像火钳般箍着他,让他动弹不得,身体也犹如抱着火炉子,烧的他口干舌燥。
突然——
他想起什么。
猛地睁开双眼,低下头一看,只见一个劲瘦有力的胳膊搂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垫在他的额头下面,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身后的人还在均匀的呼吸着,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时不时的贴在他的后背。他们离得那么近,近的他可以清晰的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谢辞瞬间警铃大作。
他用力去掰纪琛搂在他腰上的手,可那胳膊箍的死紧,像是焊在他身上一般。
他起身想坐起来。
纪琛似乎是被他的动作弄疼了,嘟哝两声,迷迷糊糊间将胳膊又紧了紧,谢辞也再次被按回了怀里。
谢辞一时气恼,转身,一巴掌扇在了纪琛的脸上。
他看着那个举在半空中的手,一时怔愣,他竟然动手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
这一巴掌终是把纪琛从睡梦中扇醒,他睁开眼,捂着一边脸,满脸委屈的看着谢辞,小声嘟囔了句,声音低哑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怎么这会儿用完了,就不认人了?”。
谢辞眉毛微蹙,语气有些冷淡,冷淡中透着不自然。
“你怎么跑到床上来了,还……”
他没说完,目光落在那条还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上。
纪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却丝毫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他理直气壮的迎上谢辞的目光。
“你晚上做噩梦,又哭又闹的,吵我睡觉,我好心看看你,结果你抓着我就不撒手了”
谢辞盯着他,未发一言。
谢辞对这一番说辞存疑,不管是“又哭又闹”还是“抓着不撒手”,但是他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