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诗韵，从小就发现我的运气好像很差。

父亲在我们出生前有着不错的生意，和母亲恩爱有加，生活水平在当地属于上游水准，但在看到我和妹妹的那一刻就变了，或者说曾经那些所谓的光鲜亮丽都只是表象。

他在母亲出院后就缠着她再要一个，但那时母亲身体根本没有恢复，也怕到时候我和妹妹会遭遇什么不公，所以直接拒绝了他。

那段时间父母的关系变得很差，整个家里气氛都十分低沉，妹妹精力很大，作息很早就颠倒了，母亲只能一个人白天黑夜的哄着，一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父亲以及很久没有回来了，但母亲一个人又把我们养的很好，只可惜当时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靠着气味和熟悉度来感受她，每当我听到那个温柔的嗓音就不由自主的朝她笑，这时候她就会亲吻我和妹妹的额头。

我们和其他孩子没有两样，我和妹妹从出生时就拥有了一个最庞大的爱。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过去，但在我们出生三个月时，家里发生了一场变故，父亲因为压货而导致资金链周转不过来，但偏偏那时他又整日花天酒地，最后进了医院。

等他身体好时，多年的生意以及就不回来了，翻到欠了工人一大笔工钱和每日生产的高额费用。

他没有钱了，每天被追着讨要钱，直到那时他才想起还有个家。

只是房子已经被抵押拍卖了，等他去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这是我们唯一好运的时刻，终于远离了他，去了一个让他找不到的地方。

债权人只给我们留了最低5年的租金，那时妈妈身体还很虚弱，身边的朋友也早已在父亲的限制中减少了联系。母亲心软又脸皮薄，不愿意在去麻烦那些曾经的朋友，她想过回老家去找外公外婆，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去了只会增加负担，更何况那时我和妹妹根本不支撑她过去。

我们身体很小，小到她可以同时抱起我们两个，但再小也不足以面对几十个小时的路程。

所以她放弃了，母亲带着我们住进了城另一头的安置房，房子很小很偏，幸好我们占据不了太多地方。母亲爱干净又勤快，好像在她身体上看不到累一般，破破小小的房子在她手中变得干净又温馨。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看清母亲的脸了，她真好看，我最爱她。

也爱我的妹妹。

我们快要一岁时，母亲带着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去了其他的城市，这一年里她花钱很少很少，我们的衣服大多也是她曾经衣服改的，料子很舒服，母亲的手也巧，穿在身上竟意外的合适。

妹妹这时已经不再白天睡觉晚上闹人了，妈妈经常躺在我们旁边用手逗我们玩，在她快要睡着时，妹妹咿咿呀呀的叫了声“m...ma”很模糊的音节，但妈妈立刻醒了过来。

我能感觉到她很高兴，上次露出这种表情时还是在我们搬家，那天下午她抱着我们又哭又笑。

我很想喊，我也想让她开心，让她多笑笑，但是我好像很笨很笨，我学不会那么简单的音节，即使我已经一岁多了。

妈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幸好妹妹聪明。

这个城市的气候很好，我很喜欢这种水润润的感觉，前些天对门搬来了一个邻居，是一位很高的姨姨，第一次见她时我很害怕，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反倒是妹妹观察了她一阵后晃晃悠悠的爬了过去。

那位姨姨笑得很开心，即使感到她没有恶意，我也只敢在妈妈怀里偷偷观察她。

她好像每天都来我们家，妈妈和她在一起很放松也很开心，让妈妈喜欢的人我也喜欢，所以我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晃晃悠悠的爬到她身边。

姨姨好像很惊讶，过了很久之后才轻轻抱起我，又亲了我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开心，但是听不懂她和妈妈在说些什么，如果那时候再大一点就好了。

她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即使用不了多久妈妈就会送回去，但最后还是会回到家里。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了，妈妈也有了新的工作，日子好像在她们经营下好像变得越来越好了。

后来我才得知，那位姨姨其实也是一位母亲，在我眼里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很伟大。

但和妈妈不同的点是，姨姨有一个没有拆散的家庭，有儿子和丈夫，听着好像很美满，是父亲梦寐以求的，但她却常常和妈妈在一起聊着聊着就哭。

我不想让她们哭，但又做不了什么，那时候既幸福又无奈，但日子很安稳。

本以为会就此这样一点点过下去，但命运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们。

父亲在外自杀去世，他留下的债务全全落到了妈妈的身上，天文数字般的欠条越滚越大，妈妈那一点点微薄的薪水也只够我们小家的温饱。

电话打到妈妈手机上时，她正在送我们上学的路上，那天本身应该很是个高兴的日子，但她脸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妹妹以为是妈妈舍不得，还缠着她亲了亲，我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不是很擅长做这种事情，但我又不想让她伤心，只能拉拉衣袖然她注意到我还在她身边。

那天之后妈妈变得很忙碌，接送我们上学也是姨姨负责，但在家中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人说话甚至要去姨姨家里。

妹妹很好奇，经常在家门口看着对门，找到我说：“妈妈是不是也有小秘密？”

我想了想回答说：“是的。”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包括我也有。

妈妈日渐憔悴，我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长大后无意间才得知，是妈妈为了还债，一天连轴转的打好几份工。

她说这些钱不能拖累到我和妹妹身上，我们还那么那么小，所以只能趁着她还活着、能赚钱的时候，多还一些。但是她忘了，她的身体本身就因为我们没有恢复完全。

妈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上了初中后，我渐渐感知到自己学习上的吃力，妹妹很聪明，经常都是她来教会我，最后她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初中我的成绩还算是勉强能追上，摸上了妹妹高中的尾巴。

但是我不想读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妈妈和姨姨很高兴，好久没有看到她笑了，还是和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好看。

她哭着说自己的女儿是她这一生最大的福报。

但是妈妈，没有我们你又怎么会落到这一个地步？

父亲的...我不想这样喊他。我们从出生那天起，生命中就只有妈妈。

我恨他，想让他去死，可现在他真的死了，我也从未见过他一次，唯一能证明我们之间有联系的，可能也就是身体里的基因和骨肉。

人好脆弱啊，来来去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和妹妹没有出生，那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事情，后来想想我果然很自私，竟然想拉着妹妹一起去死。

那天晚上等妈妈睡着后，妹妹悄悄告诉我说：“姐姐我不想读了。”

我第一反应竟然是生气，我从床上坐起来问她为什么，她支支吾吾不说话。这些年我学会了她的表达，于是抱了抱她，问：“可以悄悄告诉我。”

好一会她才开始在我怀里哭，断断续续的说要出去打工，其实我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耳里嗡鸣一片，和她压抑的哭声。

老房子不隔音，妈妈的卧室就在我们隔壁，她这些年睡眠很浅很浅，妹妹连哭都是闷在我怀里。

这天晚上妹妹跟我说了好多好多，我们几乎一夜没睡，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至始至终我们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和我一样憋在心里。

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事。

果然在妈妈得知我们不想读的时候生气了，她单薄的身体一直一直抖，但嘴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很久后才说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也问过我自己为什么，可能是我本身就不适合读书，别人一学就会的知识点我要一个人回家后反复学习很久才能弄明白。

努力是很可贵的东西，持续的努力更是。

但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更何况学校有太多努力和天赋并存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想往上爬，但是要爬到什么高度呢？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的愿望很简单，帮妈妈还清债务，然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我们住在里面一辈子。

妈妈不同意我的想法，她说如果我不读书，根就真的烂在这里了。

那什么才是盛开的花呢？

世界上的每一朵花，每一片树叶的纹路都不相同，就像人手心的纹路一样，这也注定了每个人的命运和选择不会相同，或者可以说，正是因为生命的随机之美，才造就了这个多彩的世界。

我并不反驳妈妈的话，我不想让她一直难过，但如果让我安稳的去学校里读书，坦白来说我做不到。

于是我做了人生中唯一一件叛逆的事情，报道那天我并没有去，甚至毕业证我都没有去领，谁都没有告诉自己出去打工了。

那天晚上手机里收到了很多妹妹和妈妈发来的短信，我一个人蹲在路灯下看的，消息占据了小小手机屏幕的一整面。

我看出来妹妹的崩溃和妈妈的担心，对不起妈妈我还是让你难过了。

只是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其实我离家很近，因为我不想花那么多钱去买车票，我问了一整天的门店，从白天到黑夜，没有一家要我。

好无力，但幸好这个情绪伴随着我整个童年，以至于我没有太大感触，现在也只是有些累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路灯下蹲了好久，久到腿都没有了知觉，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好像不敢太大声，怕打扰了附近的居民。

我睁开眼扶着灯杆站起身，有一道光柱打在我脸上，随后听到了妈妈常叫我的小名。

果然是她，她和妹妹出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