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百闻言低低失笑,摇了摇头:“我无所谓。只是别闹得动静太大,我怕流言蜚语影响你的工作和前途。”
半句没提自己。
军人的前途从不是靠人情闲话堆出来的,是靠训练场、靠边疆战场拼出来的。翁牛特旗本就地处偏远,再偏又能偏到哪去?能为祖国守卫疆土,他无憾。
温雅抿唇浅浅笑着,眼底藏着疑惑,他真不怕吗?
龚百假装没看懂她眼底的深意,转开话题:“我阿妈后天就往这边寄东西,你真没有什么想要捎带的?翁牛特旗太偏僻,很多物件都不好置办。”
“真不用,”温雅婉拒,“我来这边前,我爸为了彰显他是慈父,没少给我准备。”
原主性子或许娇软天真,却不算愚笨。离家时带的都是贴身惯用的衣物、润肤物件,只是这些东西落在当下年月,难免会被贴上资本主义生活作风的标签。
接下来两天,购销组风平浪静。
七月二十八日,温雅早早醒了,抹上擦脸油,穿着新裁剪的衣裳,与身穿笔挺军装的龚百一同去往旗政府民政科。
今天是俩人领证的好日子,也是温兴贵和孙世荣肯定会来捣乱的日子。
昨晚温雅睡得很好,整个人都精气神饱满,脸上连毛孔都看不出来,龚百穿着笔挺的军服,整个人看着可靠又精神,只是眼下青黑依旧。
温雅关心问:“龚安的作息还是没改过来?”
看着温雅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龚百垂眸避开温雅的目光,语气平淡:“嗯,还是老样子。”
昨夜龚安睡得安稳,倒是他自己,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起身烧了热水,握着搪瓷缸子,一点点熨烫着军装褶皱的衣角。
购销组办事处,娜仁看着两人的背影,出神许久,直到被陈森林喊了一声“娜仁,该去干活了”才回过神。
希望一切都顺利,别被孙世荣搅乱了,娜仁望着两人的背影,暗暗揪心。
温雅和龚百步行到离旗政府大门不远处,就见孙世荣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捧着一束花站在那儿。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
没想到他果真来了,还装得这般假模假样的,温雅心想。
自老朱从龚平嘴里套话没成功后,温雅示意娜仁不经意间泄露了自己哪天会去领证的消息。
与其揪心孙世荣何时何地会出手,不若给出个发泄口。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趟来的不止孙世荣,还有原主记忆里的父亲温兴贵,他指尖夹着雪茄,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真心笑意,望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围观人群中有六名身形壮实的壮汉格外扎眼,一个个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类。
温雅脚步微缓,龚百侧身半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叮嘱:“别慌,跟在我身边,小心应对就好。”
温雅轻轻点头,两人行至那群人两米开外停下脚步。
温雅目光先落在温兴贵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笑意:“我还以为父亲你不会过来,没想到,还是来了。”
视线一转,落在孙世荣身上,她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质问道:“爸爸,你跟孙少爷一同前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到现在了,你还想着把我卖给他?”
她微微抬颌,身姿端庄,自然地与龚百并肩站着,当着往来路人的面朗声开口:“我从未认可过与孙少爷的婚约,更没有什么悔婚之说。我与侦察营龚百同志情投意合,今日便是来民政科领证,还请孙少爷自重,不要在此胡搅蛮缠。”
这几句话,引得周边看热闹的路人纷纷侧目,瞬间就理清了前因后果。
众人的视线在双方身上来回打量。
一边是满身阔气、气场阴沉的富商父亲和纨绔少爷,看着就不像善类。
一边是身姿挺拔、一身正气的军人,身旁姑娘端庄沉静、眉眼坦荡。
是非对错、正邪立场,一目了然,路人心里自有评判,下意识全都偏向军人和温雅这边。
孙世荣看向温雅,没有失态暴怒,也没有下跪卖惨,只缓缓抬眸,对着周遭围观的路人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刻意引导舆论:
“各位乡亲,劳烦大家做个见证。我与温雅经双方父亲定下婚约,孙家的聘礼早已送到温家,两家长辈也已默认这门婚事,绝非我胡搅蛮缠。”
他看向温雅,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实则字字诛心:“我从上海追到翁牛特旗,不是要纠缠,只是想问你。婚约在前,你为何瞒着父亲、瞒着我,私下与这位龚营长定终身,今日还要仓促领证?是一时赌气,还是真的存心悔婚,想攀高枝、弃我而去?”
孙世荣话音落地,周遭一片哗然,路人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刚才偏向温雅的人,神色也逐渐微妙起来。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面露犹豫,也有人依旧站在温雅这边,悄悄对着孙世荣的方向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