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又问:“是赵主任安排老朱去的?”话音刚落,勒勒车碾过一颗石头,轻轻颠簸了一下。
老朱是旗供销社食堂炊事员,哪怕陈森林因身体原因不能去牧区,也不该是老朱替补。
“不是安排,是老朱自己主动跟赵主任提的。”娜仁解释,“他说自己也是购销组的一份子,在组织需要革命同志的时候,理所应当为购销组出一份力。”
温雅沉默了。
一阵风吹来,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老朱的借口很符合当下“人人争先”的风气,也恰好契合赵主任一心为购销组、为牧民服务的情怀,赵主任会同意老朱跟吴□□一组也说得过去。
但这事,绝不是单纯的凑巧。
陈森林为人耿直,做事木讷、舍得下力气;吴□□投机取巧,喜欢走捷径、出风头;当初把俩人安排在一组,便是取长补短,相互制约,避免出现纰漏。
可现在,临时换成老朱。
老朱世故圆滑,这两人会把工作做成什么样,温雅不敢想。
况且,温雅心里清楚,老朱是孙世荣安插在购销组的内应,没少给孙世荣传递消息。现如今他主动要求去牧区工作,还是补的陈森林的空缺。
这件事哪哪都透着不一般的气息。
只是,现在她哪怕觉察出不对劲来,也做不了什么。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说后续见招拆招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褪去了清晨的微凉,尽情地释放着热量,连风都带上了几分燥热。
原主从上海带来的纱巾,被陈芳撕烂了,温雅只得把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抵挡刺眼的阳光。
蓝天白云绿草地,风景壮阔又秀丽,却也单调。
好在她们今日去的目的地并不算远,勒勒车慢悠悠地行驶了两个来小时,便远远望见了一片散落的毡包。
那是牧民们临时定居的地方,8月正是牛羊产奶的高峰期,牧民们暂不转场,就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地方搭建毡包。
白色羊毛毡制成的毡包,圆圆的顶,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点缀在碧绿的草场上。毡包旁的木桩处,还拴着几匹马,正低头啃食青草。
这时候,也才不到十点。
勒勒车缓缓停下,温雅腿一伸,从勒勒车上下来。目光无意识扫过左前方的沙丘。
那是一片约莫一人半高的沙丘,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风处长着几丛骆驼刺,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沙丘后一晃而过。
等温雅定睛看过去时,却见一名二十来岁的牧民从沙丘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蒙古短褂,手里牵着一根羊鞭,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用流利的蒙语跟娜仁打招呼。
温雅朝来人微微颔首,视线却忍不住锁定沙丘,刚才那道人影太像老朱了,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她看错了,只是身形相似的牧民?
她脚尖一转,正打算走过去看一眼时,胳膊却被娜仁拉住,“温雅,咱们先去毡包吧,牧民们都在等着呢。”8月正是忙的时候,牧民要挤奶、做奶食,她们可别耽误了人家的活计。
温雅攥了攥挎在身前的军用水壶,暗暗在心里留了个心眼,还不知今天会出现什么情况,只能暂且按捺住好奇心。
她应了一声,跟在娜仁身后,朝着最近的一座毡包走去。
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一股混合着奶香、羊毛香和燃烧后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草原的清新气息截然不同。虽是8月,但因为是草原的雨季,也需要点燃炉子驱赶潮气。
沙丘背风处的骆驼刺丛后,老朱屏息贴着土坡,直到确认温雅二人进了毡包,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趟出来,根本不是想为购销组出力,而是孙世荣让他来给温雅使绊子。
昨夜他在陈森林粥里掺了点凉性草药,这药顶多让人难受两天,事后根本查不出来。又凭着“为购销组出力”的口号,哄得赵主任同意他来,还撺掇吴□□提早动身,特意选了离温雅最近的牧民家作为第一站。
不杀人不放火,他拿钱办事,没半点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