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不是我什么时候走,是咱们什么时候走。”
龚平猛地抬起头。
温雅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一个人过去?”见到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她继续说:“我要过去也是带着你跟龚安一起。”
“真的?”
“这哪里还有假,我肯定会带上你们的,就是不知道,你愿意跟着一起去吗?”
“嗯!”龚平重重地点点头,“我会帮忙带弟弟的。”
温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龚平的头发,没说话。
龚平陪着温雅一会儿,在温雅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他抿着唇睁着眼看了会儿屋顶,终于闭上,呼吸声越发绵长。
温雅坐在堂屋,凑在油灯下,直到院子里传来敲门声,温雅起身给龚百开了院门。
“吃了晚饭没?要不要再煮点吃的?”
“不用。”
温雅给他舀了半盆温水,九月底了,天气已经转凉。
龚百这会儿只穿着白色背心,接过木盆去一旁梳洗,就着昏黄的油灯光,温雅视线顺着他的脖子到胳膊,遒劲有力不说,也比前段时间黑了不少。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轻微的水声,收回视线,温雅在饭桌前坐下,把桌上的本子收好放回布袋里。
龚百的动作很快,洗完头脸后,他把水倒入另外一个盆里,再添了点热水,端到屋檐下去,脱了鞋,把脚放进去,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喟叹。
温雅起身,从灶台拿起盐罐,舀了一勺食盐撒进龚百面前的洗脚盆里,不出意外地看到对方明显僵硬的身躯,“你们那个胶鞋容易捂脚,放点盐,杀菌。”
哪怕有夜风,哪怕是在外面,温雅也闻到了一股臭脚味,但她面上却没显露出半分嫌弃。
但龚百不知道,因为温雅走到他面前时,他已经低下了头,听到温雅的话语,只轻轻“嗯”了一声。
胶鞋捂脚,味大的很,他特意端到外面洗脚。
可现在她走过来,是不是闻到了臭味?龚百的耳朵红了,在月光下特别明显,温雅看见了,又舀了一勺盐进洗脚盆,回了堂屋。
龚百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表情里看不出心绪。
洗好脚,龚百回了堂屋。
桌上摊着羊皮裤、羊毛裤、两双厚袜子,两个厚鞋垫,以及他给温雅的那个军用水壶。
“这些,你都带上。”温雅开口,“出去在外,想家里人了,就多看看照片,我们都在家等着你回来,所以必须要多加保重。”她很想说,宁可别太拼,但却没说出口。
因为这句话说出来感觉是对他的冒犯,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么这场战役在这里就输了一半了。
一阵沉默。
温雅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他面前,龚百端起喝了一口,“咕噜咕噜”的吞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放下。
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比起前段时日,他更黑了也更瘦了,下颌线的线条也变得更下硬朗。
温雅视线从下颌线移到喉结上,又移开视线,“也不知道你们出去收信方便不方便……”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我已经写信应下任主任的邀约,但还没接到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湘省,你到了那边,不急着写信,等到我给你寄信后再写也不迟。”
龚百点头:“好。”
“我也不知道多久能安定,但,只要定下来后,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写信。”温雅看着龚百,试探问:“到时候,你能收到信吗?”
龚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能。”其实他也不确定,但那句别寄,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又安静了。
院子里起了风,树叶簌簌作响。龚百直了直腰,“你去了湘省,有什么事,找任主任。她是个能办事的人,靠得住。”
“好。”
“龚平虽大多时候懂事,但偶尔好玩也好强,他上劲了的时候,哪怕是我说话也说不通,你到时候缓缓再说,他就能听得进去。龚安要是不听话,你就让龚安教育他……”
温雅听着他的声音,没有打断他的话语,他说什么都应下。
龚百说完话,低头掀开油灯罩,把灯芯挑高了一点:“他们就拜托你了,若是有什么变化,写信联系不上我,你看着处理就成。”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来,“这上面有我妈的地址和电话,还有我在湘省的战友的联系方式,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你就跟他们联系。”
“嗯。”温雅接过那张纸,低头就着油灯光,仔细打量起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想着书中他的结局,她哑着声,“你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
龚百看向温雅,温雅也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就像在对话,温雅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间,起身“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龚百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手放在桌上的衣物上,摩挲着,眼神越发坚定。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的家人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