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股长摇头:“今年雨水好,茶青品质比去年好。”
“那为什么一级品反而少了?”
周股长没说话,额上的青筋绷起来。
温雅说:“周股长可知,省社计划按照一级品的数量来给县供销社调拨资金,你们报的数据不准,省社下拨的预付款也会不准。”
周股长愣住了,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温雅继续:“你们只报总量,我们不知道各级的比例,批下来的钱款定然是不准的,按照流程,我们会参考去年的数字报到社里……”
周股长着急:“这怎么行,去年和今年的产量可不一样,而且分级后的情况也不一样。现在都有新的统标细则了。”
“是啊,所以我们才会让你们每天都报数,细一点的那种。我知道茶农可是一手交货一手收钱的,要是预付款少了,茶农不愁卖,但是供销社的任务完成情况就……”
周承正是个明白人,温雅的话没说完,他已经把后面的账全算清楚了。
提交数据不仔细,省社拨预付款就只能按照去年的算,今年比去年收成好,省社批下来的款很可能周转不开。资金周转不开,春茶的收购计划很有可能完不成。
这不是填不填表格的事,是真金白银的事。但问题是,收购组不归他管。
钱德旺在安化收了二十多年茶,从民国时期的茶庄伙计做到建国后供销社的收购组长,这十里八乡的茶农都认他的脸。
他说统标是省里坐办公室的人拍脑袋想出来的,底下的人就跟着点头。没人配合工作,周承正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同志,”周承正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眼外面,确认没有人,才走回来低声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我已经知悉,这样,钱组长那边,我去做工作,晚点时间,咱们三个坐下来谈。钱组长这个人脾气犟,但不是个不分好歹的,只要把利害关系跟他算明白了,他不会故意作对。”
“好。”温雅应下。
能说通自然是好。
一个小时后,安化县供销社的小办公室里,三人围在周承正的办工作坐下。桌上摊放着去年的台账和那份被翻得边角都卷起的统标细则。
钱德旺是被周承正强拉进来的,进来时,嘴里还念叨着“正是忙活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开会,你们这些有学问的就是瞎胡闹。”
温雅当做没听到他的话语,礼貌开口:“钱组长,您是收茶的老把式,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钱德旺眯着眼看着对面的女娃子,看着比他女儿还要小,却是省社安排来的,他点头,“说吧。”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定级的标准有问题?所以才没有按照级别统计数据交上来?”
钱德旺没说话,周承正却是道:“应不是这个原因,当初细则发下来后,我跟老钱沟通过。”
“去年一级黑茶的收购价是12万一担,二级是8万,但今年,你觉得应该要高一些,对吗?”
周股长一愣,视线也移到钱德旺身上。
钱德旺手指在办公桌上随意敲了敲,依旧没说话。
“今年省社批款是按照你们上报的数据拨款。”
钱德旺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小同志吧?电话里头我说了,春茶季忙,没时间统计那么细。你来安化,我还是这句话。茶是长在树上的,不是长在纸上的。我把茶收上来就行了,你非要我在纸上写得那么细,芽多少、叶多少、梗多少——我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一天收几十担茶,他们哪有那个时间记录?”
“省社可没要求你们记录那么详细,只是要求在前期验收茶农的茶青的时候就做个初步定级,然后报上去,省社拨款。”
“现在除了咱们供销社,还有私营茶商蹲在茶农那里吧,要是咱们款子拨的晚了,是不是就便宜了那些茶商?”
钱德旺敲击桌的动作一顿。
“所以我们问你们每天要数据,一方面是想要及时了解数据,另一方面也是好拿到这个去跟采购茶叶的地方提前谈生意。”
“所以不是你们一拍脑子想出来的?”
温雅叹了口气,“真不是拍出来的,是我们业务科上下讨论出来的方案,然后提交到社长那,得到批复的。”
钱德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在桌上敲。这次节奏慢了些,不像刚才那样急躁。
“你说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他抬起眼皮看温雅,“那你跟我说说,你们这个统标细则,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就那个一级品——凭什么芽叶比例要占七成以上?安化有些老茶农,种了一辈子茶,他交上来的茶就是好茶,你让他数芽叶,他数不来。”
温雅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那是她和老崔、唐明核对了十七个县的历史数据之后画的一张简表。
“钱组长,这个一级品的芽叶比例,不是我们在办公室里定的,”她把笔记本推过去,“去年您收茶的时候,卖给省外的一级黑茶,芽叶比例都在七成以上。我们调了省社三年的外销记录,结合老崔师傅民国时期在崔家商行的账本,定了一个平均数。不是我们觉得七成好看——是外面买茶的人就用这个标准验收。我们不按这个报,外销的时候人家压咱们的价,吃亏的还是安化茶农。”
钱德旺低头看那张表,没说话。周承正凑过来看了一眼,在旁边点头。
温雅继续说:“还有您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安化有些老茶农种出来的茶确实好,但不符合芽叶比例。这件事我在看去年台账的时候就发现了,有两个村的茶,芽肥条粗,跟细则里的描述对不上。”
钱德旺抬起头:“你说的是马迹塘那边。”
“对,”温雅在笔记本上翻到另一页,“我已经记下来了。等回去我提一个增补条款,把这种特殊产地的情况单独列出来。在增补下来之前,这两个村的茶先按一级报价,我在备注栏里注明‘待核’,不影响你们报数据,也不会让茶农吃亏。”
钱德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周承正。
周承正颔首,“老钱,我觉得温同志说的话在理,新中国了 ,咱们不能什么都按照老的规矩办。”
钱德旺从口袋里掏出泛黄的报纸和烟丝,慢慢卷了一根,点燃后吸了一口,吐出口烟,“温同志,我老钱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你说的道理我听明白了,但是现下……”
他又吸了口烟,“茶农天不亮就上山采茶,挑着担子走几十里山路来交茶,我老钱的面子就只能压到半个月后给钱,所以钱款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但是,我也没有人手和时间按级别报数上去。”
温雅想了想,“但我们给外省报数的时候,需要按级别来。所以做不到那么细致,但是大概的数据总会有吧。”
钱德旺才想说话,温雅抢先说:“别说没有啊,老采购人的眼睛就是尺,一看二闻心里就有数了。”
钱德旺透过烟仔细打量了一下温雅稚嫩的面庞,咧开嘴:“好,你这个女娃是个明白人,那我老钱也说明白话,这事我帮你办,但那拨款的事,你可不能卡我的。”
果然,钱款是老钱的命门,温雅点头,面上真诚。
钱德旺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温雅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钱德旺的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和茶渍,把温雅的手指捏得生疼。
“你这小同志,”他说,“比电话里头听着顺耳。”
“好说好说,都是为了工作嘛。”
第二天一早,温雅就来到安化县供销社,跟着社里的人一同验收茶农送来的茶,看着他们如何定级,统计数据,。
中午的饭是抽空吃的,也明白了,他们说的忙是真的忙。
到下午三点,安化春茶季前三天的数据全部按统标格式重新填完。温雅誊抄了一份收进挎包里。
省供销社的运输车正在装货,跟钱德旺和周承正告辞后,温雅爬上了车。
温雅:“钱组长、周股长,我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再跟你们打电话和写信,这次可不要不理我。”
钱德旺摆摆手,“写信给老周就行。我不认字多,看着费劲。”
周承正笑着点头,“到时候常沟通。”
回程的车上,温雅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际上一直在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老崔说过:农户不傻,你给什么价,他们就交什么货。加上这趟过来,看到了实际收茶的情况,她更加坚定了这个统标细则执行的重要性。
不能只靠老师傅的经验和眼力,必须量化和做成可执行的标准。
到蓉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雅先去了办公室,把安化的表格锁进抽屉里,然后回家。
推开门,龚平正坐在桌前写作业。龚安缩在床上睡得正香。
“妈妈回来了!”龚平放下铅笔,从椅子上滑下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两天妈妈不在家,你们都好吗?还习惯吗?”
“不习惯,”龚平说,“但我跟弟弟都很好。”
不习惯她不在家,但是他把自己和弟弟都照顾的很好。
温雅抿着嘴角,揉了揉龚平的头发,“嗯,我们家龚平厉害,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