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笑着点点头,晚上,龚平和龚安睡着后,她在给龚百的回信里,写了春茶季的数据,写了龚安在地上画了两个套在一起的圆圈,写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新叶子。
最后她在末尾加了一句:“龚平今天把你的信收进铁盒子里了。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我说你每次写信都写平安,我和孩子们都相信你,因为你不会骗我们。”
看到这封信的龚百会怎么想温雅不知道,但是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让他牵挂着家人的机会。
事在人为,万一龚百的命运因为这些而有了变化呢?
毕竟,哪怕这里是书中的世界,但也不代表不能改变。
*
湘省的五月已经是夏天的节奏,白天的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好在晚上气温有所回落,算是体感比较舒适的温度。
龚安蹲在托儿所的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身旁蹲着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正盯着地上看得出神。
“龚安,你这画的是什么?”蹲在龚安左边的小孩问。
“飞机。”
蹲在龚安右边的小孩指着地面,“这根本不是飞机。”
龚安翘着嘴说:“我说是就是。”
蹲在龚安左边的小孩站起身,哒哒哒跑回托儿所,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个纸折的飞机,“这个是飞机,跟你画的不一样。”
龚安站起来抢过左边小孩手里的飞机,“这个纸飞机是我哥哥教我做的,画的飞机是我爸爸上战场开的。”
左右俩小孩也没想到龚安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没反驳。
他们的反应让龚安得意地抬起了头,“我爸爸可厉害了,他上战场打战,为国征战。”
这话让默默观摩了全场的温雅忍不住扶额,龚安这孩子是怎么觉得他爸上战场是去开飞机的?还是开他画的那歪七八扭的根本没有飞机样儿的飞机。
“欸,龚安妈妈,你家男人真的是开飞机的?”
“咱们有飞机吗?我听说不都是美帝国主义用飞机轰炸北方战场。”
一旁同样在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你一言我一语地就着飞机话题讨论开来。
温雅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扶额的手往下移,变成捂脸。她跟龚平可没在孩子面前说龚营长是飞行员啊,毕竟你爸爸是骑兵营的营长,上了战场顶多是骑马,哪里是飞行员。
龚百龚营长,你可知道你在你小儿子的嘴里已经上了天?
好在,她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托儿所里的孩子们的注意,大家看见家长都往外奔,骄傲且得意的龚安也不例外。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温雅的腿,“妈妈,妈妈,你来接我回家吗?”往上看的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
温雅伸手拉住他,笑着回道:“是呀是呀,我来接我们家龚安回家。”
自上回说过我们家的XX后,这孩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叫法,不准她换。
孩子的要求,温雅自然是应的,这个年代的家长大多是克制的,但温雅不一样,听到温雅这么喊龚安,身旁的其他孩子露出羡慕的表情。
这些,温雅并不知道,因为她已经牵着龚安往家走了。
*
5月中旬,温雅和高明出差去了一趟平江县。这是去年统标工作的延续。
去年平江桐油损耗率偏高时,她就起了今年要重点核实的心思,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平江县供销社准备的很充分。马副主任亲自领着温雅和唐明查看仓库、翻账本、对单据。每一笔损耗都备注了说明,不是过去敷衍的“桶漏了”的理由,而是具体到某一桶、某一天、损耗多少、责任人签字。
温雅看完后,点了点头。
马副主任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抹去额上的汗水,“我们反复研读省社去年的报告,今年全是按照报告里提的建议改的。”
唐明对他们的这份心很肯定,“你们改的很好。”
温雅问:“马副主任,我能再去看看仓库吗?”
几人走到仓库,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温雅看到新桶和旧桶分开堆在两个区域,但两个区域并没有明显的标识,地上也没有划线,温雅只瞧了一眼,没说话。
这点小问题已经算不上什么需要点明的问题了,数据是准确的,损耗率是下降的,仓库也算整齐,就够了。至于说那些桶没有新旧分开放的细节,只要桶是好的,就不算什么事。
温雅笑赞,“这仓库可真整洁。”
这一句话,别说马副主任听着心喜,那负责仓库的人,更是笑着附和,“温同志,你是不知道,我们马副主任盯着仓库让我们来来回回收拾了五天。”伸出一个巴掌,比划着,嘴里说着他们那五天干了哪些活。
温雅笑着点头。
回程的车上,温雅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倒移的景色。
五月的湘省正是绿意最浓的时候,窗外的茶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偶尔闪过几块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排着队。
唐明坐在对面翻着平江县的整改报告,“温同志,这次平江县确实下了功夫,咱们回去后再科务会上要不要提一下?”
“嗯,唐同志说的对,”温雅转过头来,“他们的进步很大,领导们应该要知道。”
唐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这件事。
回到省社,温雅推门进办公室时,老崔正端着茶缸看今天新到的苎麻报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平江那边怎么样?”
温雅坐回办公桌,“很不错。”
老崔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报表。
温雅拿出笔记本,翻到待办事项那一页,在平江桐油损耗率偏高的一行的最后标着“?”的地方用笔画了个“√”。
唐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誊好的平江数据对比表,放在温雅桌上。温雅接过来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在报告封面上签了字,让他送到档案室归档。
唐明走到门口时又被温雅叫住,“把去年平江那份抽查报告也调出来,两份放在一起存档,以后好查。”
“好。”唐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温雅翻开新的一页,记录今天的工作,写完最后一行字,温雅放下笔,眼睛望向窗外。
五月的湘省早已是一片绿,这是对眼睛很好的颜色,也是代表着新生的颜色。
有些事在变好、有些事还要继续等待时机,而她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