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对于一个出生和成长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是没有办法理解的,但温雅不一样的是,她有原主的记忆。
黑暗里,俩人都没有说话,温雅以为他准备睡了,她闭上眼,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打算强迫自己入睡。
尽管,旁边睡了个成年人的感受让她实在是难以入睡。
“我受伤住院的时候,隔壁住着个小战士,才十九岁,腿被炮弹轰没了,他哥给他的信很短,都是“家里很好,不用挂念,平安”之类的话语,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虽然他并不识字。”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让我帮他写了好些封信,让我帮他寄回家,几乎每一封都是“我很好,平安。””说到最后,他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还好,你回来了。”别人怎样,温雅不知道,也管不过来,但龚百能回来,她觉得简直不要太好了。
哪怕,俩人只能算得上是领了证的陌生人而已,却也不妨碍她的欣喜。
窗外有风刮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温雅知道这是院子里的梧桐树的枝丫被风吹着擦过屋檐,发出的声音,以前夜里听见,总忍不住有些怕,但今晚,她很安心。
“那时候我在想,你收到我的信,是不是也这样。每一封都差不多,每一封都只有那几个字。我写的时候觉得这是在保护你们,但实际上,你们收到的时候,是不是其实……”什么都知道?
温雅没有接话,比起那些家人,她看信的时候,心里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是知道他在书中的结局的,所以她从来没有怪他写的信太短,但这话她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龚平最开始很期待收到你的回信,哪怕只是几个字,他都反复地看,但随着几封信后都是几乎一样的话语后,他后来就不爱看了。”
“嗯,所以他也不给我写信了。”龚百忍不住抱了抱在身旁睡得正香的儿子,真实的手感让他回来后一直漂浮的心沉淀了下来。
“是,但我知道,他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去看你寄回来的每一封信。”这话,温雅是第一次说出来,之前她都当不知道龚平的这些小动作。
龚百低笑一声,沉默许久后,又问,“你呢?怪我吗?”说完这话,他能感受到砰砰砰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回荡。
温雅嘴角抿起,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用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着同床不远处的他的脸。
许久后,才道:“不怪,但你要还。”
“你想要我怎么还?”
温雅看了他许久,就在龚百要忍不住转脸看向她的时候,她翻身平躺,打了个哈欠,“你猜。”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温暖的泪水。
龚百僵着身子,听着身旁的人的动静,直到许久后,确认身旁的人都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吐出一口气。
竟然让我猜?
*
53年1月上旬,龚百的专业手续正式进入办理流程。他最近一直在跟进这件事。
从部队到地方,档案要转、组织关系要接、伤残评定要等,每一步都急不得。对了,还不说他要从翁牛特旗转到蓉市。
好在他并不着急,还抽空跟上海的家人打了几个电话,写了几封信,又问温雅要得钱,五天后,给家里拖了一编织袋的木炭回来。
全都垒放在隔壁的窗台下,为此,他还让温雅去问隔壁要不要,他们家可以匀一点出去。
这里的单位房子跟在翁牛特旗的不一样,墙挨着墙,门挨着门,一点点动静,都听得清楚的很。
隔壁住的是人事科也就是劳资科的同事任国豪及其家人,温雅才住进来的时候,隔壁那家的女人下巴昂得高高的,生怕温雅会缠上来,所以别看两家住得近,但其实来往并不多。
隔壁避嫌是怕她去攀关系,她避嫌是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家是来攀关系的。
而这个时候,她就更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家是来攀关系的了,毕竟龚百处于转业的阶段,而且,他还有意转到省社的储运科来。
“这木炭,你还能弄来吗?”见龚百看向自己,“入冬前,我跟着邻居们也买了一批,只是还没运来,若是你能弄到,我就去问问其他邻居,看看要不要一起,至于说隔壁,他们家老任在人事科,咱们凑上前,别人怕是会误会。”
“我再去问问,回头给你消息。”这次的木炭,龚百是从他战友那走得关系,他家里是煤炭局的,每年会有些边角料放出来,算不上是占国家便宜,但没有关系却是弄不到。
“嗯,好,还有啊,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图省事就往省社转,要是有别的机会,也别错过。”
温雅毕竟是从后世来的,供销社在现在看来算不上特别好的工作单位,但是再过几年可就不一样了,但是一家人也没必要就都在这一棵树上,因为再过十几二十年,又不一样。
龚百看着温雅,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端起放在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这事我会上心的,不过,我怎么感觉你不想让我来省社?”
自从龚百回来后,温雅觉得龚百跟她之间少了客气,最明显的地方便是,说话也不隔了一层纱,有啥说啥。
这样的变化她并不反感,所以她实话实说,“嗯,我觉得储运科的工作对你来说有点屈才。”
“怎么说?”
龚平带着龚安在院子里玩,温雅正在用取暖的火盆上架竹篾子框,烘衣物,“清点货箱、登记台账、核对出入库单这些对于你来说不难,但我感觉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机会。”
龚百拿过她搭在胳膊上的衣物,帮她一起,“入省社还算不上好机会?省供销社是国营单位,有正式编制,我入职后,咱家分宿舍都能大一些,有食堂,还有托儿所,而且跟物资打交道,咱家怎么都不会缺一口吃的。”
这话都是实在话,从这段时间食堂的饭菜就能窥探出一二来。说实话,这年头,什么都不如肚饱衣暖更实在。
“可我就在省社,你说的这些福利,除了房子分不到大一点的外,咱都能享受。但房子,就算你入职了,咱们也分不到多大,毕竟房少人多。”
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龚百坐在椅子上,问:“那你有别的好建议没?”没说的是,他其实也想过这件事。
温雅摇头,笑得没心没肺的,“我只是觉得你可以看看别的单位。你在部队也算干部,可选择的机会应该不少。”
“我想去粮食局看看,”龚百说出自己的想法,“今年全国开始搞统购统销,粮食局那边任务重,缺人。我在部队带过兵,管过人,粮食局要下乡、要摸底、要跟农户打交道,这些事我做得来。”
温雅看着他,半晌才说:“那你自己去问问。人事科那边应该能打听到粮食局要不要人。”
“已经问过了。”龚百说,“老胡——就是收发室那个老胡——他小舅子在粮食局办公室。说那边今年扩编,要一批转业干部,优先安排。”
温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已经悄悄把路子都摸清楚了。
收发室老胡,那个天天在传达室看报纸的老头,她路过几百次也没跟人聊过几句家常。龚百才回来多久,连人家小舅子在哪上班都知道了。
“粮食局离省社也不远,你确定后,咱家也买一辆自行车,到时候,骑车上班也就一刻钟。”
龚百瞧了瞧门外,没见着两个孩子的身影,他凑近温雅,“所以,你是打算跟我一起过日子了?”
温雅手上的动作一顿,与龚百看了个对着。
龚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们父子三人。”
啊!这!
温雅是怎么都没想到龚百是这样的龚百,她愣住了,胳膊上和手中的衣物都被龚百拿走,摊开放好。
眼瞧着龚百做完这些,温雅轻咳一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不是我怎么想……咱们当初说好了,我帮你你帮我,现在彼此的约定都做到了,所以我觉得你或许会有别的打算。”龚百说话时,视线一直紧锁在温雅身上。
温雅垂下眼帘,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许久后才说,“我现在就想着要好好过日子,没别的打算。”离婚后一直单身?在这个年代不太可行。所以温雅觉得这样下去,对自己来说反倒是最优。
龚百看着她的侧影,嘴角勾起,他也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哪怕最开始俩人扯证的目的并不是因为爱情,但事实证明,俩人是可以托付的革命同志,“好,我明天就去问粮食局的事,到时候,咱家买自行车,”视线落在温雅光秃秃的手腕上,“再买手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