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桀闭着眼笑,搂着她闻她耳后的味道,慢条斯理道:“不用递。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丰城了,你猜你的父亲是会用战车迎我还是用好酒迎我?”
“你没递文书?”灵烟疑惑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他是一国之君,且不说你现在是墨君还是天子正卿,凡会面必是先要递出文书说明来意,父亲回书,你再递他再回,如此三次,每次都说清一套礼节方可进城,你这都到眼面前了还不递文书,当初来学的那些礼节你可是忘到脑袋后头去了?”
墨桀轻轻掰着她的脸,笑着说:“我当初去学礼是有父母之命,后来留着不走是因鬼迷心窍,被你摄了魂魄。怎么说来都与烟国公无关,再者说你觉得我是那守礼的人?”
说完不等她回答,续道:“不枉你从小到大日日熏香,香入骨髓,沁人心脾。”
他指背轻轻滑着她的细颈,微眯的双眸里是浓得发稠的爱意,略带危险,在她耳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边呼边说:“车也会动,马也会动。你更喜欢哪个?”
灵烟倏地偏开头,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盯着微晃的车帘子闷着声音道:“你又疯了,哪里还有香气?你就只想男女那些事吗?”
墨桀笑,笑得轻浪,“我是男你是女,年富力强朝气蓬勃,不惦记本能的惦记什么?”说着轻拍了拍她,“放松,一说你香你紧张什么。”
灵烟心里乱糟糟,她隔着衣裳按他的手,立刻扯开话道:“战车迎你怎样?好酒迎你又怎样?你的大军杳无踪迹,这些天你就带着楚国君臣和这几十个人往丰城去,你又什么主意?”
墨桀笑看她,“我就说你长进了,说的话越发滴水不漏,想的事也更加缜密,只是还沉不住气。”说完抱紧她将她箍住,蹭着她的耳垂低声问:“你猜猜我会不会对你父母亲动手。”
灵烟扭头不看他,平平的语气里带着确信,“不会。”
“为何这般笃定。”
“你要去洛阳。你的目的是天子,烟国只不过是你途径的地方。其实本来你也可以不走烟国,不过如果你不走那想来补给也缺缺。大军不在这儿,你只带着这些人消无声息走丰城那想来也不过是填些东西或是寻什么人。既然如此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里还有生事的打算?”
墨桀唇贴上她的侧脸,蹭着说:“小丫头,果真缜密了。”
灵烟抬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背,问他:“那我说的可对?”
“怎么又来问我?不笃信你的想法?”
“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
“对。”
灵烟一听墨桀没再追问香味的事便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松开他的手,用自己的身子来瓦解他的理智,肌骨一软,又有了个新主意。
她垂下眼帘目光斜斜落在地面上,柔柔地对他说道:“你往后能不能对我好些?把我逼成这样图的是什么呢?我原本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了,那天我狼狈至极被你逼到悬崖边上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墨桀徐徐睁开眼,声音微浊似酒,“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她指尖揉着他的腕子,“因为时间长了,经历的多了,知道我与你是硬来不得的,既如此索性与你摊开来,也落个诚心。”
“什么诚心?”
“你恨我不假,我自是体会到了。可你爱我也是真,我亦感受到了。”她微微偏头,尽可能看清他,“你离不开我,对吗?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一份准话,我好好在你身边,你也待我温柔一点,如何?”
墨桀沉默了几吸,反手握住她的五指捏在掌中,半晌才开口:“那天在悬崖边你可想过跟我走?”
灵烟怕说实话又招了他,假话实在说不出口,抖了个机灵道:“你说让我跟你走,做桓公夫人。可是现在桓公死了,有天子手谕,有正卿监刑,有百姓为证。你现在呢?又是谁呢?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个疑问萦绕着,你到底要什么?到底要我做什么?我已经被你亲手撕碎了,若你恨我,便将我挫骨扬灰也不失为一种酣畅淋漓的报复。可你就是要这么摧毁我,留着一口气,等我振作,再对我抽筋剥骨。”
灵烟慢慢将头向后靠,靠在他的脖颈上,颓着声音又道:“我也累了,就都听你的,也罢了。你之前问我想不想见父母亲,我怎么会不想呢?可我哪里还有颜面见他们呢?你抢了我伤了我占据着我,我不能跑不能躲不能反抗你。既如此我便跟着你走,你想让我见我就见,你不想我也不会闹。往后,为你马首是瞻,你我且休休罢。”
墨桀平静的眸子一闪暗光,“马首是瞻,你曾经也说过。”
灵烟疑声问:“我说过?”
墨桀轻声回:“说过。”
“无妨,之前是有别的心思,那会儿还不知你这样厉害,现在再说是往心里去了的。”
灵烟说着往墨桀怀里蹭,扭来扭去蛇一样,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一呆便不动了。
她意在撒娇,混淆视听。
他乐在其中,静享欢愉。
丰城的城门口边儿上除了常在的驻军与来往的人群,还有几辆颇为奢华的马车,车帘轻纱幔帐,在风吹下轻轻晃动着,若隐若现露出里头繁复的衣袖纹案来。
“确定走的是这条路?”车里人屏息以待着,耐心将散的时候对着车帘外头的人问道:“会不会临时转道过了桥不从城内过而是绕城走?”
一名仆从靠近道:“探子的消息是他们沿着缘河走的,路过潼桥没改方向,只能是这条路了。”
“不是贴了告示封城吗?怎么还有这么些百姓里里外外的来去?”
“这……已经是少了许多的,往常这儿是挤满的人。”
女人的声音轻带颤抖,带有细纹的手拉住男人的衣角,“贺公,若真如消息所言是墨国公,那想来灵儿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男人的眼神刀一样刮过来,“带你来不是让你说情的,如果真是她,你倒是该跪到祠里反省自己生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仆从隔着帘子道:“贺公,夫人,来了。”
远处的几棵草木间隐隐晃动着几道影子,五六辆几乎相同的车并排行着,在能看得清的距离处停了下来,与这头遥遥相望。
“贺公,可要派人去请?”
贺公一双眼紧紧盯着远处那几辆车子,沉着声音道:“夫人,你去。”
没人说得清对面这几辆车里头坐的到底是谁,是天子正卿还是楚国君臣或是墨桀灵烟。
贺公看着自己结发妻子的背影颤颤巍巍向前头走去,他对着窗帘下的侍从吩咐:“只要看见灵烟出来你就立刻进城让在城北候着的人马不停蹄把消息送到洛阳去。”
贺公自然做了些准备,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除了东头的这一个是他自己候着,其余三个是备了三套人马,北门的人揣着一套事先写好的竹简往洛阳跑,南门的人另外一套内容往岐国跑,西门则是其余几国。
也不知那头打的什么主意,来了两名仆从将烟国夫人迎上了一辆马车。
如此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烟国国君的头顶都气的生了烟,“孽妇,让她当饵,她还真成了饵。”
被当做饵的烟国夫人这会儿是声泪俱下,望着眼前的人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