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血参是珍稀药材,一株便要上百两,整个慈安县也只有一家药铺有卖,多是供给外地富商,而这里的普通人家一年也只能赚到十两银子。
顾长晏的父亲虽是县丞,却两袖清风,家中清贫,全靠着平日卖字画补贴家用,更何况还有一个需要长年用药的妹妹。一百两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天价。因而何伯一开始便知道,这女子恐怕是活不成了。
顾长晏听见此话,抓住何伯的手有些脱力,慢慢滑落。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初见她的时候。
那时,敌人的刀离他仅方寸之距。他双手握住刀柄拼命抵抗,却还是渐渐失去了力气。
然而,就在他想要认命,放弃挣扎时。
她突然一身红衣从天而降,手持银龙长枪挑去利刃,救他于千钧危难之中。
鲜衣怒马,身似游龙。
她杀意凛然,却宛若神明。
周遭的繁杂景象悄然隐去,唯剩她一人在他眼中清晰。
她朝他安抚一瞥,便转而挥枪入战。
那一晚,她救下了很多人,他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顾长晏低头,捡起脚边她无意间散落的发带。
身边的人在欢呼:“是镇南将军!是镇南将军来了!我们得救了!”
烽火淬银枪,玄甲照残阳。
原来,这便是大祁最年轻的战神将军,南浔王的独女,季安澜。
顾长晏见过她最意气风发的模样,她该是耀眼的、鲜活的。她还有很长的一生要过,绝不能在这小小的医馆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顾长晏蓦然抬首:“何伯,我去买血参。她在这里先拜托您照看着,我很快就回来。”
“唉——你……”劝阻的话没说出口,人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一战十分关键,若是成功便能收复赤城。季安澜与几名副将兵分两路,她按照计划从侧面奇袭。
“无咎,马上等江渊引诱秦军全部进入山中,我就从南面带人马杀出去。你带一队弓箭手在此埋伏,尽量射杀对面的骑兵。”
“放心吧,将军。”楚无咎年近三十,虽身材并不壮硕,却有一身好箭法,和江渊一样,都是季安澜手下的三大副将之一。
不多时,秦军果然被诱入包围圈,季安澜带着将士们冲入敌军之中,与江渊的人马里应外合,果然将秦军打得措手不及。
厮杀中,敌军被逼到悬崖边,眼看大势已去。季安澜飞身纵马,银枪直取敌军将领首级。
就在此时,她却突然心口一痛。
“不——不要——”季安澜惊醒,浑身被汗水浸透,让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诶!你醒啦?”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圆润的脸占据了视野。
季安澜看见陌生的人,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才意识刚才是做的梦。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力气。
“你先别乱动,你的命可是我阿爷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青青把被褥往她身上拉了拉。
“姑娘,请问这是哪里?你说,是你阿爷救了我?”季安澜声音虚弱。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青青撅了撅小嘴,乖乖答道,“这里是回春堂,确实是我阿爷救了你。不过,也不全是吧。是长晏哥哥背你回来的,没有他,你早死了。”
季安澜听得明白,她应当是被“长晏哥哥”带回了这里,而女孩的阿爷救治了她。
“多谢姑娘,不知我该怎么称呼你?”
青青见这人长得眉清目秀,又挺懂礼数,知道称呼她为“姑娘”,而不是像有些看病的人没礼貌地叫她小丫头,不由生了些好感。
“你可以叫我青青,草木青的那个‘青’。”
“’青‘字澄澈,很适合姑娘。”季安澜轻笑,神色诚恳。
“阿爷在外看诊抽不开身,叮嘱我你醒了就去给你熬药。”说着,青青又看了看窗外,小声道,“看时辰,长晏哥哥应该要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被卷起,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衣布衫,身形清瘦,袖口还沾了些墨迹,看起来是个书生。
“长晏哥哥,你来啦。恰好这人醒了,我去给她熬药,你帮我照看着。”青青掀帘跑了出去。
那人听见了话,却侧对着门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季安澜有些奇怪,想来这位就是青青口中的“长晏哥哥”了。
“公子,是你救了我?”
“多谢公子,待我伤好之后,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那人慢慢转了过来,望向她。
眉目清朗,唇红齿白,倒是和季安澜想象的不一样,是个比女子还要俊俏的少年郎,年岁应不大。
“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顾长晏知道她醒了,自是万分高兴。
只是当他走到门口,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便不自觉地手脚开始僵硬,身体发麻,像是被什么邪祟控制了一样,动弹不得。
“公子。”季安澜声音温柔,“你是身体不适吗?”
顾长晏忙摆了摆手,抬步走过去,却不妨听见青青一声清脆的笑声。他浑身一紧,视线下移,这才发现自己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
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热意一下冲上了脸颊,耳边传来了温柔的询问:
“可是真的无事?我看你的脸红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