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问出这句话后,季安澜感觉到太阳穴两侧的手停止了动作,而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未曾言语,只是目光落于她的脸上,久久不离。
“王爷莫不是在说笑,我们当然见过不止一次了。难道是这次伤到了脑袋,你失忆了?”
称呼又换成了“王爷”,每当他不想说真话时,便是如此口吻。
季安澜按住他的双手,将他的手放下,然后侧过了身子看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日在庆功宴上,我以为那是你我的初次见面。我记得你问过我,是否觉得你眼熟。彼时我观你容貌身形,俱是陌生。可不知为何,近来我总频频恍惚入梦,在你身上能看见一个人的影子,但我对此人实在毫无印象,也记不清他的容貌。你告诉我,那个人是你吗?”
许长晏垂眸看着她,神色莫辨,没有说是与不是,而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梦见那人时是何情景?”
季安澜低头回想了一下,缓缓道:
“我梦见过他站在一棵玉兰树下朝着我笑,有花瓣落在他的发上,我替他摘了下来。也梦见过他拿着一本书坐在角落静静地读,不时看向躺在床上的我。还有……”
“所以你之前对这些场景都毫无记忆,是近来才会梦到?”
季安澜点了点头,她转眸望向许长晏。
“此前我未曾梦见过,都是在遇见你以后才有的画面。虽然我看不清梦中之人的脸,但他的身形与你极为相似,而你在见我第一面时,便问我是否眼熟你,随后的相处你又一直在刻意接近我。所以你能否如实相告——我们从前是否相识?”
许长晏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古怪,他眉头轻拧,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良久才恢复平静。
“三年前,赤城之战,你被人射伤跌落悬崖,可还记得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我应是被附近的村民所救,休养了半月,凌霜才寻到我,将我带回到了军营。”
“村民?”许长晏音调升高,“哪里的村民?”
“听凌霜说就是山中采药的村民……”还未说完,季安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为何是听别人说,难道你不记得吗?”
季安澜悄然攥紧了被角,解释道:“三年前赤水河一役,我身受重伤,昏迷半月,醒来后便失去了之前一个月的记忆。后来凌霜告诉我时,提及赤城之战也只是简单描述,只道我已谢过那户人家。当时战事初歇,军中事务繁琐,我也并未细究。如今想来,那村民莫不是……”
她狐疑地看向许长晏,却见他神色凝重。
“你是说,你受伤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便失去了一个月的记忆?”
那正好是从季安澜赤城之战跌落悬崖后到她受伤醒来这一段时间,这失忆失得也未免太巧了些。而那凌霜也故意没有告诉她那段时间在慈安县的事,那么她当时对他家所做之事,便不会被季安澜察觉。这失忆之症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
“没错,军医为我诊治,说是可能伤到了脑袋,暂时缺失了这些记忆,以后慢慢便会想起来。难道我近日所做之梦,是代表着我要恢复记忆了?”
许长晏忽然将季安澜的手捉住,两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怎么了?”
“我之前为你把脉时,便察觉你脉象有异,经络间似乎有些堵塞凝滞,我以为是你受伤的原因,但如今看来——”
“你很有可能被下了蛊。”
“下蛊?”
这有些出乎季安澜的意料。
“没错,南疆有一种蛊,名为‘控天蛊’。此蛊并非要人性命的毒蛊,而是一种能操纵人记忆的蛊虫。不过这蛊虫最多只能删除人一个月的记忆,却不能增加或改变记忆,限制较多,因而不常见到。”
“你说我中蛊,可有何凭证?我也许真的只是受伤导致的记忆受损。”
“经脉凝滞,就是中蛊的脉象。”许长晏走到桌前,端起一面铜镜,放在季安澜脸旁,然后轻轻拂开她耳侧的碎发,露出她耳后的肌肤。
“中’控天蛊‘之人,右耳耳后皆会长出一颗红痣。”
季安澜看向铜镜,果然看见她耳后有一颗细小的红痣,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你竟连南疆蛊虫都了如指掌。”
许长晏背过身放回铜镜,他顺着铜镜看见里面的自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容颜迤逦,可谓惊艳。
然而又有谁会知道,这张无暇的脸,也曾千疮百孔,布满丑陋的疤痕。也曾有蛊虫在他这张柔软的面皮之上蠕动,啃食他的肌肤,让他受尽万噬之痛。
他的嘴角没有一贯挂着的笑,唇角抿直,显得人有些清冷。
“我从前跟着师傅学医,多少都了解一点。”
他的师傅是药王,蛊医同源,他知道这些似乎也不奇怪了。
“有人对我下控天蛊,想让我失去那一个月的记忆,便说明那半个月有极其重要的事发生,下蛊之人不想让我记起。”季安澜拉住了许长晏的衣袖,“长晏,你可有法子帮我解蛊?”
许长晏感受到袖口的重量,顿了顿,面上又提起了笑:“这蛊一般人确实难解,但我恰好在书上看到过这蛊虫的解法。不过——帮你解蛊,我有什么好处?”
季安澜松了手,坐直了身体:“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高官厚禄,抑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你尽管提。”
许长晏闻言轻轻弯腰,一手撑在床头,低头看着季安澜,远远望去像是将人搂在了怀中。
“安澜,我想要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季安澜感受到愈来愈近的气息,伸出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前,阻止了他的靠近。
“我不知道。”
许长晏瞥了一眼胸前细长的手指,轻笑出声。
“不如,王爷去请陛下为我们赐婚如何?反正我们已有肌肤之亲……”
“许公子,慎言。”
许长晏感觉到胸前一松,是季安澜放下了手。
他站起身子,笑道:“说笑罢了,王爷才从黑熊掌下救我性命,我怎会还要向王爷讨东西。这蛊虫不难解,只需找到下蛊之人,用他的血作引,把蛊虫逼出来即可。”
这解法确实不难,只是这下蛊之人究竟是谁,季安澜还不能确定。如今唯一有点头绪的,就是凌霜对她有所隐瞒,她可以从凌霜那处寻找线索。只是如今凌霜仍在昏迷,怕是一时半会也解不了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