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骏锋点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也没看到走廊上有灯：“这儿得多久没人来收拾了，全是灰。”

好在置物间的标识还算明显，几人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堆在一起的栏架，不过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了，上面浮着厚厚的灰尘。

费明赖和华骏锋先一人搬了两个出来，华骏锋有些惊讶道：“还挺沉呢，你们慢点。”

虞行应了一声，上面拿了两个架在胳膊上，但看于且没有上前，有些了然道：“是不是感觉太脏了，不想碰？”

于且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

“没事，你不用拿了。”虞行一只手提着两个栏架，搬着四个栏架，身体倒是一点都没晃，拿得很稳。

于且在他出了房间之后把置物间的房门锁上了，再穿过这个阴暗的走廊就能出去了。但他看虞行一直站着不动，问道：“怎么了？”

“你走前面，阿且，”虞行的声音很轻，“我夜视能力不太好，看不清路。”

这条走廊虽然阴暗，但勉强还是能分辨出墙面和地面的景象的。

于且站在最前面，打开手电筒帮他照明，回过头时看他有没有跟上，突然在手电筒的光亮下瞥见了他此时苍白的面孔和满头是汗的样子。

“怎么了？太沉了？”于且皱了皱眉，去接过他手上提的栏架。

虞行晃了晃身子，躲过他的手：“不沉，走吧。”

走到大门口时，于且推开了门，外面是生机勃勃热闹喧杂的操场，他把着门，感觉到虞行几乎是逃似的钻出门。

来到太阳底下时，虞行才下意识地舒了口气，放下栏架时靠着门弯下了腰，头顶的碎发遮盖住了他的神色。

于且站在他身前，问道：“你怕黑？”

虞行犹豫了一下，“不喜欢在太黑的地方呆着，我会不舒服。”

刚才那道在身后响起的关门落锁声，和身前一眼望过去的浓雾般的黑暗，让虞行下意识的呼吸一窒，明明是在操场上，附近不可能有水，他的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又一阵水声拍打的声音，还有那股弥漫在鼻尖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他下意识地战栗起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当于且走在他身前，他望着那个黑暗中熟悉的背影时，才勉强控制住了心底的恐惧，下意识地迈着腿跟上，一步都不敢落后，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仿佛身后的黑暗会把他吞噬了似的。

虞行摇了摇头，他简直像是不敢和父母分床睡的小孩子，对黑暗的恐惧已经到了懦弱的程度。

“行哥！”华骏锋挥了挥手，“教练说把栏架放在这里。”

虞行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来了。”

在太阳光下，四个栏架对于虞行来说不算太重，他提得很轻松，几步就走了过去，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仿佛刚才的苍白只是昙花一瞬。

于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把走廊的门锁上了，才跟着他去跑道。

几个女生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乔如铁手舞足蹈的，张弥的脸一片绯红，连带着脖子都是红的。

虞行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乔如铁拿起张弥手里的饮料瓶，示意虞行看一看：“这是那个炫富哥给我们买的，你看小弥的和我们的有什么不同？”

虞行接过来看了眼配料表：“这好像和我们的不是一种。”

“没错啊，”乔如铁继续道，“她的比咱们的贵了一大截，而且，你看那个小料，真是把奶茶店里有的全加上了，咱们其他人的就是清汤寡水的一杯，人家的很喝粥似的，一口全是小料。”

王湘笑得直不起腰：“小乔你好逗。”

虞行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为什么张弥的脸这么红了：“那人……”

“我是这么觉得的，而且你们当时都没看到，他先从那堆外卖里挑出来小弥的，然后亲自递给她的，”能看出来乔如铁对这样的八卦极其兴奋了，说话时很激动，“当时他那个娇羞的小表情，啧啧。说实话，我还以为他天天找华骏锋聊天是暗恋他呢，谁知道……啧啧啧。”

张弥轻轻拍了她一下：“哎呀，什么呀！”

华骏锋躺着中了一枪：“什么鬼！”

“有钱，但太轻浮了。”郑茗菊点评道。

王湘点点头：“人有点装，当朋友还行，谈恋爱不太行。”

乔如铁：“小弥肯定看不上这样的，但我就是觉得这人也太逗了，满足了我今日份的笑点。”

园子：“哎呀，青春的小悸动嘛，正常正常，我们小弥这么乖，当然招人喜欢啦。”

张弥四下望了望，试图在操场上找个地洞，能让自己钻进去，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教练，用栏架是要练什么？”

“主要是练髋部的灵活性，改善抬腿和优化步频节奏，”刘清峰指了指那几个并列在一起的栏架，“在练这个之前，先做几组后踢腿跑、高抬腿、弓步走和马克操，把身体活动开来。”

王湘领命照做，带大家去五十米起点的位置开始进行这些基本训练。

刘清峰在侧面的跑道上监督着，不时纠正某个人的动作问题。

“华骏锋，腿抬高，别偷懒。”

“于且，重心往前一点。”

“脚踝直立，别外八，费明赖。”

他的声音一响起，大家都下意识地做得卖力了一点，像是资本主义社会被资本家监管着的工人，一看到领导来了，就恨不得把手里的活儿搓出火星子。

刘清峰其他时候还算得上随和，但在跑步训练上要求很严格，如果动作不过关，他就会开着轮椅走到面前，让这人在自己面前重复做，直到符合标准为止，所有人都经历过这样的“特殊关照”。

尤其是张弥和费明赖，是刘清峰眼皮子底下的常客。

他俩还都属于那种越被人看着越紧张的性格，越做姿势越僵硬，然而不达到刘清峰的标准他不可能放人。

有几次，张弥一做噩梦，背景音就是刘清峰平铺直叙的“不行，再来。”“重新来。”“不标准，重来。”

严师出高徒这话说的不错，尤其是刘清峰在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做得格外标准，连节奏都差不多，做马克操的时候，大家落地的声音都很一致。

园子和吴博生从远处看的时候感觉他们在跳某种踢踏舞，笑得前仰后合的，用手机把这段热身录了下来。

“今天第一次做栏架训练，先做几个简单的训练项目，栏间高抬腿走，栏间扒地跳，栏侧高抬腿，横向栏架垫步。”刘清峰说了几个基础的动作，他下意识地想先示范一遍，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腿上的事，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

只是撑住扶手时，他猛然回想起了自己是坐在轮椅上而不是椅子上，那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刺痛感让他的心随之一缩，他的手慢慢泄力，拿起手机，沉声道：“我给你们搜一下动作示范。”

虞行看着他说道：“教练，我知道怎么做，我来演示吧，”

刘清峰看向他：“你做过栏架训练？”

“很早以前练过，可能不太标准。”虞行活动了一下脚踝说道。

“你先做，不标准的我会提醒你，”刘清峰看着虞行在栏架间行进的样子点了点头，“不错，很有节奏感，大家也跟着他，按顺序做栏间的高抬腿走。”

他的视线注视着大家的动作，却有些出神。

技术课里，他最喜欢的就是栏架训练了，倒不是因为比较轻松，而是他很喜欢这种有节奏性的练习，每次迈过栏架他都有种在跨栏的感觉。之前和队友一起练习的时候，总是出现因为节奏不一样撞在一起的场景，他们总会在半路开始打打闹闹，不带恶意地推搡，顾墉就会上前吹一声哨子，把他们分开，看前一个人往前离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允许后面那个人往前跨。

当时好像也是夏天？刘清峰印象里自己每次做栏架训练都很喜欢穿一条比较紧的运动裤，这样裤子不会刮蹭到栏架上。排队等前面的队友一个个做训练时，刘清峰总是会被后面的队友拽过去聊天，而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吴博生坐在主席台上的阴影里边吃冰淇凌边边看着他，看到他望过来的视线之后就愉快地朝他招招手，有时候因为挥手的动作幅度太大了，手里的冰淇凌都会掉在裤子上，可他自己一点没察觉，还在傻傻地挥着手。

如果前面还没到自己，刘清峰就会快步跑上主席台，拿张纸把他的衣服擦干净，随口提醒吴博生吃的时候小心点，然后再赶回队伍里训练。

夏天微热的晚风在那一瞬间让他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重温了一瞬当年的时光，刘清峰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吴博生。

操场上的陈列和几年前变化很大，面前也不再是他以前的那些队友了，他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了，唯一还能与记忆中重叠的，好像也就只有吴博生了。

只不过之前他是坐在主席台上，如今他是坐在横杠上，相貌倒是一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每天都在傻乐的样子。

吴博生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又从园子手里骗来两个寿司，看到刘清峰之后得意地冲他晃了晃，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寿司顶上的甜虾被自己一晃全掉了，完美地落在他的裤腿上。

刘清峰无奈地笑了起来，手操控着轮椅走到他面前，用纸巾包起了他裤腿上的甜虾，只不过这次没有再让他吃得小心点，别再把裤子弄脏了，只是说：“吃吧。”

就算掉了也没事，刘清峰心想，他已经习惯性地带了纸，总能帮这个粗心的家伙擦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