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有新闻还刊登过我的照片,配文的内容大概是,我有一种青年的阳刚青春之气,是大学生们学习的榜样,”刘清峰语气平淡地说道,“后来,我坐在轮椅上的照片被放在了关爱残障人士的新闻里。”
这句话让虞行的心有些不忍,他站起身来,走到刘清峰身后,开口道:“教练,命运的确很无情,就像我小时候曾笃定地认为自己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游泳运动员一样,你大概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今天的样子吧。但面对已经发生的事,除了去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刘清峰:“这些时间里,我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虞行犹豫道:“你接受了这件事,但接受这件事所带来的社会的关注和产生的后果了吗?”
这话让刘清峰也沉默了一会。
“现在还没有,如果不是要去带你们训练,我不想出门,我还是没法习惯路人三番五次惊讶地看着我的视线,”刘清峰摇了摇头,“而我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变得‘无意义’,曾经我或许还有些朝气,如今却变成了需要社会关照的人群,我除了浪费社会资源似乎没有了别的意义。”
虞行皱着眉头纠正道:“教练,并不是这样,别这么悲观。”
“悲观?我很客观,”刘清峰的语气很无情,“我如今就像是个寄生虫。”
虞行搭上他的肩膀,低声说:“我没法改变你的思想,只能告诉你我的感受。我那天无意中其实听到了你和吴学长的争执,那时候就了解到了在你身上发生的事,虽然我们经历的或许不同,但是我能切实地体会到你的痛苦。我很开心你后来选择了成为我们的教练,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你的倾囊相授,大家的跑步技术和能力都提高了,起码对我们而言,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带我们训练的时候,你会有满足感吗?哪怕一点?”
刘清峰点了点头:“会有。我很早就常常被这种无意义感折磨,哪怕是身体健康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那时候是跑步救了我,它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在奔跑的每一步里真切地活着。可后来上天剥夺了我唯一能够获得意义感的活动,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无法再次体会到那样的感受了,可是在教你们、看你们跑得越来越快的时候,那种感受竟然再一次浮现了。”
“那很好啊,教练,”虞行笑道,“你会慢慢发现,你存在的意义不止能通过跑步带给你,哪怕你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身体,你还能通过很多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证明自己是存在过的,只要你愿意相信自己,你会看到眼前还有很多条路的。”
刘清峰侧过头看了虞行一眼,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他认真道:“虞行,我还想告诉你,哪怕我们都经历过“中断”,你和我也不一样,你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不要被曾经的“中断”影响了现在的启程。”
虞行点点头:“我明白。”
吴博生进门时,“啪”地一下打开了灯,他一回来屋子里好像就被灌上了一股夏天的热气:“你们怎么都不开灯?不会感觉太暗了吗?”
客厅里的吊灯明晃晃的,刚才浮动在虞行和刘清峰之间的一点隐隐的低气压被驱散了。
虞行嗅到了一股香味,“学长吃的什么?”
“巧巧做的牛肉米线!小行,来尝一口。”
虞行凑过去吃了一筷子,连连点赞:“好吃,好吃。”
刘清峰问道:“衣服大小合适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吴博生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是要问园子和巧巧衣服发现合不合适的,结果他一过去闻到香味就忘了这回事,全在等着开饭,倒是没有忘记把牛肉米线端过来,但衣服的事情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吴博生起身冲出了门,留下一句:“我马上回来,你们先吃。”
虞行额头的头发都被吴博生刚才的冲劲吹得飞舞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对刘清峰说道:“说不定吴学长适合练短跑?我感觉他刚才的爆发力挺不错的。”
刘清峰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叹了口气。
外面还下着小雨,吴博生留虞行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影。
吴博生横躺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刘清峰怀里,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简直不要太舒服。
虞行靠在一边的躺椅上,和他们两个一起伴着淅沥沥下雨的声音看一部老片子,电影拍得很精彩,虞行还真看进去了,看得很投入。
等电影结束的时候,他一转头发现吴博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个薄毛毯。
刘清峰没有在看电影,而是在专注地盯着窗台上的一盆夹竹桃。
看来三个人里,好像只有他在认真地看电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晴朗了,虞行悄声起身,点头向刘清峰告别,轻声说道:“教练,我走了。”
刘清峰下意识地想送他,但怀里还有两只脚扒着他,让他没法移动。
虞行笑着摆摆手:“不用送,我知道门在哪儿。”
他带着刚看到电影的宁静的心,迈入了雨后初晴的湿漉漉的午后,离开吴博生的家时,他回想起刘清峰的那些话,心里无端有点伤感。对他来说,如果能让刘清峰获得更多意义感的话,他愿意在跑步上付出更多的努力。
除此之外的第二个念头是,他突然很想下一秒就能看到于且。
这个念头浮现得有些奇怪,却占据着他的心,让他脚步匆匆地迈过水坑、穿过红绿灯,往学校赶。
如果顾客不主动上门拿衣服——
那他就亲自找上门去送衣服。
到寝室楼时刚好四点五十。
虽然某人的行踪不定,有可能在图书馆,有可能在食堂,不过虞行已经摸准了这几个常会刷新出于且的地方,大不了到时候各处都去找一回,总能找到人的。
路过五楼时,虞行抱着去看一眼的想法出了电梯,于且寝室的门如今开着,他往里探了一眼,没有人在。刚想转身离开时,于且桌面上的手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人是把手机忘在寝室了?虞行心想,如今现代人出门不带手机的还挺少见。
余光中看到一个走近的身影,虞行突然觉得自己在别人寝室门口张望的样子有些奇怪,甚至有点变态,为了避免引人误会,他侧过点身子,佯装认真地看墙壁上的红色革命故事,一副凛然正气的样子。
“好看吗?”
虞行听到这句问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