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且那双棕黑色的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虞行身上,似乎在验证这人说的是不是真话,至于如何验证——他心里有定夺。
半晌之后,他收回了视线,抬脚往前走去,发现虞行带路去的地方是操场,疑惑地问道:“去操场吃饭?”
“嗯,这个点食堂人太多了,去操场吃吧,而且……”虞行点了点头说道,“大家想见你。”
盛午的阳光很热烈,没有遮蔽物的操场铺满了热烈的阳光,跑道上一片金黄,倘若有人不嫌脏摸一摸,就能摸到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
夏天的中午,很少有人来操场蒸桑拿,大家都恨不得赶紧躲回空调房里乘凉。
进了操场的大门,虽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但是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随之烟消云散了,看到这片熟悉的、宽阔的红色跑道和绿意盎然的足球草坪,于且不自觉地放松了一路以来紧绷的肩膀,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不知道何时出了一层冷汗,在手心里很黏腻,摊在阳光下的时候,掌心里亮晶晶的。
看到于且轻轻皱着眉看向手心的样子,虞行以为他手上有什么脏东西,拉过他的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安慰道:“干净了,一会我再给你找点纸巾擦擦。”
虽然过程有些粗俗,但手心的冷汗被擦去之后确实舒服了很多。
于且看向主席台,在旁边的阴影处,大家都翘首以盼地看着他,虽然不是训练的时间,可大家都来了,就连吴博生也在。
只不过大家都难得地很安静,表情难掩关切地看向于且。
被整个班级的同学和路过的同学投以探索鄙夷的视线,都没能让于且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但是被长跑队群这十只指头都数不满的人围着,竟让于且有些不知所措,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把自己藏在了虞行的身后。
吴博生没注意到那么多,手一拉就抱着于且的脖子把他拖进了自己瘦弱的怀里,拍了拍他的背:“不哭不哭,网上都是坏人,咱们不理他们。”
于且:“我没哭。”
吴博生:“呜呜但是我想哭。”
于且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背:“那你别哭了?”
这比拳击赛场上的攻守交换还要快,转眼间安慰别人的就变成被安慰的。
大家:“……”
乔如铁忿忿地说道:“于且,那家伙你认不认识啊,肯定是你以前学校的。”
“我不知道,想不到起来了,”于且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但视频和照片都是假的。”
他抬起眼睛,想解释一下这句话,可是大家都没有询问为什么,而是很快跳转到怀疑这人以前和于且有梁子,于且想要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你们说,这个视频的主人会不会是这个打马赛克的人啊?为了哗众取宠,”王湘猜测道,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展示在于且面前,“阿且,你对这个人的身影有印象吗?你见过他吗?”
只有身形和一点头发能够辨认,于且仔细看了看,拧着眉头思索地很认真,但还是摇了摇头:“我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那这个寸头的,你总还记得是谁吧?”郑茗菊抱着胳膊问道,她大中午的骑自行车从医学院赶过来,脸上都出了一层汗。
“记得,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于且这次终于点头了,“视频……有一半是真实发生的。”
费明赖小声问道:“是你推他之前吗?”
于且点点头。
张弥感慨道:“现在AI好可怕啊,说实话,如果我不认识阿且,我真的会觉得这个视频很连贯,一点也不像是假的。”
“这人主页里就这一个视频,也看不出他的身份,”乔如铁拿着手机皱了皱眉,“诶,不过他发视频的ip在咱们s市。话说,于且是哪儿人?”
于且:“Z省z市。”
“那还离这儿挺远的,”乔如铁思索了一下,“不知道这人是故意混淆视听弄了个虚假的ip还是人真的在这儿。”
吴博生举手道:“阿且,你要不然发个声明说这人的视频都是假的,让大家别信,现在网友都听信他这视频的一面之词,对你的谣言会越来越多的。”
“他们不会相信的,”于且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他们已经事先相信了这个‘真相’,就不会再改变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叹了口气。
“等过段时间,视频热度就会下来,”于且脸上倒是没有那种愁眉苦脸的表情,很平静,“你们不用管了。”
华骏锋皱着眉头:“可好多人都被这个视频误导了,其他那些不认识你的同学都会因为这个傻逼视频在背后嚼你的舌根子的。”
于且耸了耸肩:“随便他们。”
大家七嘴八舌地在讨论的时候,只有虞行一直没说话,在人群中,视线始终安静地盯着于且,似乎在用滴水穿石的毅力,用目光在他的脸上钻一个隐形的洞,一直钻到他的心里去。
“对了,”吴博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阿且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个饭团,吃点好吃的,别想这件事了。”
于且左手接过吴博生的饭团,右手接过乔如铁投喂的饮料、王湘带的薯条……右手实在装不下了,华骏锋看他裤子口袋还是空的,就把带的大鸡腿斜斜地塞进于且的裤子口袋里了。
于且低头看看这些够他吃两整天都不会饿的东西,不知道如何下口,下意识地看向虞行,让他有点眼力见,帮自己拿点东西,现在他连剥开饭团包装的手都没有。
有时候虞行不用他说话就能了然他的意思,有时候又像是愚笨的朽木,比如在这种时候——
某人的手是伸过来了,只可惜不是来帮于且卸货的,而是直奔着他的嘴去的,于且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往自己嘴里递,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含住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根葡萄味的棒棒糖,而后……他不仅没手吃东西了,甚至连嘴也被棒棒糖堵住了。
于且:“唔唔。”
虞行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客气。”
如果眼神能把杀意实体化,虞行现在大概已经死无全尸了,但于且又想到,倘若眼神中的鄙夷也能实体化,那么他如今已经被淤泥和秽物里里外外缠上三尺了。
大家下午都还有课,被于且赶回去准备上课了,某个说自己没课的家伙还死乞白赖地留着。
于且淡淡开口:“我今天第一次在教室看见你。”
“哦,是吗?”虞行全当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那你很幸运,这种机会不常见。”
饭团吃了一半,于且胃口不好,不想吃了,随手往虞行手里一塞,让他帮自己丢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口,这人直接往嘴里一塞,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饭团,一口就吃没了。
于且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
虞行这时候才发现他好像有话说,两口把饭团下肚,扬起眉毛耐心地等他开口。
于且犹豫了一下:“……没事。”
“回寝室,回图书馆,还是去教室?”虞行问道,自认为已经包含了所有的答案,结果——
“我想在操场走走。”于且摇了摇头。
“用我陪你吗?”虽然是个问句,但倘若配上条狗尾巴,虞行就像是那种看主人要出门立刻蹲在门口乖巧地叼着狗绳想和主人一起出门遛弯的家犬。
只可惜,于且是个狠心的主人——
“不用。”
阳光很晒,离开了屋顶的荫蔽,直射的太阳带着能够把人融化的火热,把空气蒸腾得好像都在扭曲变形。
于且仿佛是感受不到那种直射的热意,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太阳晒黑似的,在中午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以匀速慢慢走了两圈,路过主席台时,他往那儿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于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那么出神了,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好像有回声,疑惑地停了下来——连停下来的脚步声都有回声。
他转过头,身后站得笔直的某个家伙不等他开口就解释道:“我没有跟着你,我是在跟着他。”
虞行指了指于且脚后跟那团人型的影子,语气义正言辞。
于且:“跟着他做什么?”
“我有问题想问。”虞行是容易出汗的体质,如今跟着在太阳底下走了两圈,脖子上和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得时常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汗水才不至于流到眼睛里。
即使是这样,虞行也始终跟着在太阳下蒸桑拿。
“你问吧,”于且看了一眼地上那团影子,“他听得见。”
“为什么,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呢?你说,是他伪装得太好了,还是他的心真的坚强得坚不可摧?”
于且:“因为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