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毕磊在课间、晨跑的休息时间里,仍然孜孜不倦地往他桌子、课本里塞纸条,但于且后来一个都没打开过,全都原封不动地丢进垃圾桶了。
有一次,在燠热的午间,于且刚从午睡中醒来,隐约听到快门的咔擦声,他还有些犯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有些迷懵地抬起头。
教室顶上的电风扇吱呀地转动着,所有人都像是静止了一般趴在书桌上,只有间歇几声呼噜声,融进了风扇的转动声里,被搅碎了。
除了他,只有一个人抬起了头,正扭着身子往后看。
于且对上了那个黑漆漆的镜头。
咔擦。
明明是燥热得风扇都难以驱逐炎热的午后,于且却感觉脊背一寒。
摄像机移开了,露出了肖毕磊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对于且笑了笑,便收回了相机,转身回去趴着睡觉了。
于且靠在座椅上,睡意已经被驱散了,那点彷徨的冷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四肢百骸涌。
他那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了这幅画面,只是在梦里,肖毕磊开口说话了:“我在拍风景呢。”
于且下意识地转过头,他身后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阴影,哪里有什么风景?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肖毕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他的身边,又成了他的同桌,梦里的肖毕磊和如今现实中的肖毕磊开口说了同一句话——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于且。”
脊背落下几道冷汗,像是毛毛虫在顺着脊背往下爬,于且回过神来,看到了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和逐渐往前靠和自己越来越近的面庞。
于且瞳孔一缩,往后靠在身后的座椅上,和他拉开了距离。
“我那些纸条,你有没有看过?”
于且用冷冰冰的注视回应他热切的疑问。
没有收到回复,肖毕磊也不着急的模样,突然改了一个话题——
“阿且,你知道为什么王守义那么讨厌你吗?你走后门那个言论可就是他传出来的,包括后面也是他和别的班级的同学说你是同性恋的,我都听见了。你知道有一个有多离谱吗?甚至把这两个谣言合在了一起,说校长让你走后门进我们学校是因为他包/养了你。我之前去上厕所还听到他们讨论,你在床上会不会被校长压坏……”
于且忍无可忍:“够了!”
“你真的生气了,”肖毕磊观察了一下他白皙脸颊上隐隐浮现出来的潮红,“但还是很好看。”
于且心里的怒火腾腾地燃烧着,让他的手掌都蜷缩在了一起,手握都太紧了,右手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你的精神有问题,肖毕磊,你是个变态,”于且冷着脸评价道,“我当时不喜欢你,现在也是。”
有些人的耳朵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因此肖毕磊没有被这句话影响,笑容不改:“我来给你解答吧,阿且。王守义讨厌你是因为他嫉妒你,你看他肥头大耳的,多惹人厌啊,一身土味儿。可如果不是去查你的家庭地址,没人能猜到你俩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他那么努力地从小地方往外爬,可没人会记得他,因为你俩的处境一样,你的风头却完全盖住了他!”
肖毕磊每次侧过头问于且问题的时候,都能看分王守义盯着于且背影时那种妒火攻心的眼神,恨不得把那层皮囊扒下来套自己身上。
“你知道吗,阿且,”肖毕磊放满了语速,慢吞吞地说道,“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喜欢看高岭之花堕下神坛,或者是看到圣洁之人的皮囊之下装的都是烂泥巴,他们都想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黑暗面,从而为自己的劣根性找到借口,所以怎么会有人保护你呢?”
于且的怒火缩在了瞳孔里,脸颊却慢慢变得苍白,愤怒的火焰和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寒冷让他宛如经历着冰火两重天。
“可我不一样啊,”肖毕磊推了推眼镜,眼睛里发出了一道精光,带着灼人的热度,想要让于且融化在他的目光之下任由他揉捏,“我愿意保护你。就算所有人都讨厌你,你还可以找我,你不会孤单的,我可以陪你做一切事!”
肖毕磊时常翻出他那台破旧的摄影机,来来回回地看他在那两年间拍摄的照片和视频,珍藏着那些宝贵的留念,同时每天都在s大附近闲逛,期盼着能够偶遇到于且,或是摸索到于且平时外出的轨迹,然而蹲了很久都一直没有蹲到,倒是先在网上看到了于且的近况。
那个视频他一个人就贡献了近一千的播放量,不管白天黑夜来来回回地播放。
天使还是那个天使。
可是离他那么远,甚至……原来越远了。
他回想了这些年,最珍贵的时光就是高二那年和于且做同桌的时光,那时候没有人和于且说话,自己是于且世界唯一的存在。
他做梦都想回到那段时光。
天使……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天使,不能是所有人的。
肖毕磊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逐渐开始觉得不满足。
他拍的都是于且的单人照,为什么自己不在身边?
当时对峙王守义的时候,于且为什么不为了他再做得激烈一点?
自己表白的时候,于且为什么拒绝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谣言可以让事实变成假的,在这个时代,除了口耳相传,技术和媒体是另一种形式的推波助澜。
看着那些经过技术处理的视频,肖毕磊越看越满意,恍惚之间竟觉得这些才是真实的。
看似他和当年的王守义做了一样的行径,但肖毕磊知道自己和王守义截然不同!王守义只是个成事不足的嫉妒鬼,推动他传出谣言的只是嫉妒,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出于对于且的喜欢。
他的目的不是要把于且推下神坛,而是要让他被所有人唾弃厌恶后自己成为他唯一的救赎者。
只有断翼的天使……
才不会飞走!
于且真真切切地感觉反胃,他得立刻走,不必再听这个人的解释,一切也依然是徒劳——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拽得很用力,让于且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你想要清白,我可以给你,”肖毕磊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整张脸都憋地通红,那张斯文的脸绷不住了,露出底下扭曲的真实面孔,“和我在一起吧,阿且。然后我会把没有修改过的视频发布,我不仅会帮你澄清这个真相,我还找到了王守义的把柄,甚至可以让他录个视频发在网上,让他公开承认高中的时候是他诬陷了你!”
于且挣扎着,试图把手抽出来,然而肖毕磊两只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用出了吃奶的力气,甚至手指还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同时毫不留情地将指甲盖掐进了于且的肌肉里,让他疼得整个人都一颤。
于且还没回过神来,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更为剧烈的疼痛——
那个疯子,竟然抓着他的手臂咬了一口,几乎要把他的手臂咬断了,牙齿深深地陷进皮肤里,咬完还极尽缱绻地用舌头舔了一下伤口。
于且抓起桌子上的勺子,狠狠地敲在这人的手指上,才让他吃痛地缩回一点力道,于且利用这个空隙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忍着手臂脱臼般的疼痛跑出了咖啡店。
他身心的疲惫,已经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