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片落叶裹挟着轻细的浮尘被轻轻扫去，持着扫帚的男子低着头，白皙修长的脖子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不急不缓地重复着枯燥无聊的动作。

自然是被强行塞了扫石阶任务的江珣。

江珣往下看去，已经不见山脚下的景象；往上看去，隐约瞧见显露出的山顶。

目之所及，皆是石阶，石阶，没有尽头的石阶。

江珣道：“荆遇，我扫了多少级了？”

荆遇道：“一千八百九十二。”

江珣有些怀疑他是胡诌的：“......你一直数着？”

“小师弟，让你久等了。”

江珣回过头，只见一道身影挟着阵阵长风遥遥飞来，顷刻间便飞至他面前，轻巧地落在石阶上。

祝游低头扫了一眼，夸赞道：“不错，比我一开始扫得快多了。这会儿功夫，都扫到一千八百九十二阶了。你果然很适合我们青云峰。”

江珣：“......”

一个人还能说是胡诌，两个人总不能了。

江珣没顾得上称赞荆遇数得很准，便开始由衷地佩服祝游了。

他忍不住问道：“这些石阶并无不同，你是如何看出来是哪一阶的？”

祝游一耸肩，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道：“简单。一共三千六百六十六阶石阶，扫个十年八年的，你也可以和我一样。”

江珣越听越是佩服。

不过，清扫石阶这种事情，据他了解，应该是由各门派里最低阶的弟子轮流干，怎么也轮不上祝游。

祝游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俊朗面容舒展开来，笑道：“我刚来青云峰的时候，做错了事，师尊就罚我扫石阶。而且但凡有一点偷懒，就要从第一阶重新再扫一遍。第一次被罚的时候，我整整扫了一天一夜。”

他彷佛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笑意更深：“然后隔三差五就会被罚一次，罚一次就得扫一次，于是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下来了。不过近几年，师尊不怎么罚我了。”

江珣：“......”

这个颇为可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祝游又道：“师尊虽然不罚我，但隔三差五我还是会清扫一遍。太长时间不扫，还有点手痒。”

说罢，他将江珣手里的扫帚不由分说地拿了回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像挽剑花似得，将那扫帚在空中绕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立在身侧。

“怎么样？这个扫帚是我用黍穗一根一根亲自做的。”

江珣点头：“这是我用过最好用的扫帚。”

祝游很是满意道：“很识货嘛，小师弟。”

见他一口一个小师弟，江珣还是又解释了一遍：“我还并未拜师......”

祝游作了然于胸状：“师兄知道。”

江珣：“......”

祝游大笑，拍了拍江珣的肩：“我知道，我知道。让我先过过嘴瘾嘛。你应该也知道，师尊只有我一个徒弟，不像他们栖鹤峰和天息峰，热热闹闹的一堆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地喊个不停。”

江珣道：“同为灵霄宗弟子，他们也会称呼你为师兄。”

祝游摇了摇手指：“那些都是外室所出的，和嫡亲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江珣勉强接受了祝游的比喻，道：“......原来如此。”

祝游沉吟片刻，道：“师尊出关还得等上几天，你暂时便住在青云峰好了。等师尊出关后，我再带着你去见他。”

他两步跨过江珣，继续着江珣方才打扫过的石阶，从第一千八百九十三级开始，无比娴熟地扫了起来：“刚才耽误的时间有点长。得赶着天黑前将剩下的石阶给扫了。”

江珣注视着祝游的背影。

祝游是从西边御剑回来的。方才听那两位弟子介绍，灵霄宗西边是丹修炼丹制药之地。

方才，祝游同自己擦肩一瞬，带起来的风里飘出一股似有若无的草药味。

祝游又想起了什么，冲着江珣歪了歪头：“哎，我未过门的小师弟。”

江珣默然片刻，建议道：“......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

显而易见，祝游对自己刚想到的这个称呼无比满意。他选择性地忽略了江珣的建议，继续正色道：“为什么会来青云峰？为什么想拜入我师尊门下？”

江珣闻言，仰头看了过去。

祝游站在高他几级的石阶上，那柄扫帚被他用灵力直愣愣地定在原地，他歪斜着身体，一只胳膊搭在杆子上，垂着眼睛看向自己。

难得的是，处于这样一个优势的地位，祝游的眼神并无半分压迫感。

第一眼见到林时屹这个小叔叔，江珣就知道他和林时屹虽为叔侄，却是截然不同的人。林时屹心急且狂，祝游给人的印象却是带着友好的散漫。理应来说，作为仙门大会的魁首，合该是被仰望而拒人之千里的人物。

可这番相处下来，祝游一没架子，二没狂气，除了对扫石阶一事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热爱，一举一动，完全算得上平易随和。

——正因如此，诚如那名女修所说，接触过祝游的灵霄宗弟子都会对他心生好感。

毕竟，修真界的天才恰如过江之鲤，但如祝游这般平视别人的，却是屈指可数。

江珣不动声色：“为何不能？”

祝游看了他片刻，道：“你们刚才来的路上，说话声音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