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分红方案你写了每户年均增收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去年合作社香菇销售额是一百二十万,扣除成本和公积金,可分配利润大概四十万,十二户社员按交易额比例分红,户均三万三,今年如果能对接上你们的渠道,销售额预计能翻一倍,户均分红能到三万八左右,百分之十五是保守估计。”
两人一问一答,节奏竟然异常合拍,像是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对着同一份方案磨过很多遍。
沈绥合上电脑:“你把我的问题全答完了,准备得很充分。”
“这些数据我姐每年都要跟收购商谈一遍,你是第一个问得比他们还细的。”云羡耸了耸肩。
沈绥看了她一眼,提议道:“出去走走。”
云羡:“好。”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从院子里铺进来,晒得石板地发烫。
两个人出了房门,沿着村道慢慢走。
两边的稻田还没成熟,在太阳下绿得发亮,远处的山腰上有人在采夏茶,竹篓背在身后,远远看去像一幅剪影。
沈绥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像是刻意压慢了半拍来配合她的节奏。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时,他忽然停下来,指了指树下的位置:“那天林一回被猪追,就是绕这棵树跑了三圈吧?”
“嗯,他后来跟我说,跑完三圈以为要死了,没想到还活着。”云羡想起当时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绥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忽然冒出一句:“他不是在跑,他是在躲。”
他转头看她,“其实你们三个都挺有意思,林一回躲猪,杜泪躲她妈,你呢,在躲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云羡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在躲。”
“那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数据,全都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的呢?”
“我没想过。”云羡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有点茫然,“只希望年底分红多分一点。”
“那等分红下来,你请我吃饭。”他直起身,拍拍肩上的树屑。
云羡愣了一下:“吃什么?”
“到青山村再说。”他把手插回裤兜里,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助农项目启动之后,事业部的品控团队还要去青山村做实地采样,到时候你带队。”
云羡看着他,在风中笑了笑:“好。”
*
品控团队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两辆商务车停在村口,四个穿深蓝色工装的技术员鱼贯而出,领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方,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在实验室里待了半辈子的技术型主管。
她跟沈绥握了手,又从助理手里接过采样箱,转头看见站在沈绥身后的云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直接翻开文件夹切入正题。
“沈总,今天的采样点位按昨天确认的方案走,三个点取完回院子做理化快检,这位是?”
“云瑶,节目嘉宾,桃花村的实地调研就是她做的。”沈绥侧身让出半步。
方领队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带队往第一站走。
陈伯早就在地头等着了,看见穿工装的技术员走过来,赶紧把嘴里叼的草茎吐掉,站直了身子。
方领队蹲在菜地边,从采样箱里拿出取土器,选了三个点位分别取土样。
助手在旁边记录坐标和湿度,方领队用手捏了捏土块,抬头看云羡一眼:“你之前的调研报告里写土壤有机质含量中等偏上,这个判断是对的,不过取样深度不够,你做的是表层,我们要取到耕作层以下,这个数据我补了。”
她语气算不上温和,但也没有苛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下次做剖面采样,耕作层、犁底层、心土都得分开取,光是表层数据,用在地力评估上偏差会很大。”
云羡看着她,笑着点头,没有辩解。
当时条件受限,不允许她做深层取样,她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表层数据做到最扎实。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故意的成分在,她想借此看看沈绥的助农事业部到底是真干事的,还是像以前见过的那类人那样,报告写得漂亮,嘴上口号喊得响亮,实际上连地都没蹲下去过。
方领队拿小刀在剖面侧壁上划了几下,露出清晰的层次界线:“你看,耕作层大概十八厘米,有机质颜色还算深,但再往下犁底层就开始紧实了,根系穿过明显变少,这才是问题所在。”
助手把数据报出来:“上层容重1.21,到了二十厘米以下跳到了1.47。”
“嗯。”方领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之前那个改良方案只考虑到表层的有机质提升,忽略了深层紧实的问题,回去得重新算一下深松的深度和频率,光是增施有机肥,治标不治本。”
她看了一眼记录本上的坐标:“这地块先标记为优先深松区,等数据齐全了再出方案。”
“是。”
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做做样子的。
云羡心里那块压了一阵的石头,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