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灰纪俱乐部。
深黑夜幕下，七个银色大字在尖顶建筑物上方此闪彼起，流光不歇。
年轻的中尉站在十二级台阶前，仰头望着这几个字。
——听说这里最低军衔也得是少校，要是不让我进……
嗡嗡。
嗡嗡嗡。
手机屏幕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到了吗？我在靠窗的地方。
是上司的短信。
他不敢再耽误，在淅淅沥沥的雨滴中几步跨上台阶，给门口卫兵看过证件，推开厚重的玻璃转门，进入了俱乐部。
暗。
这是第一个反应。
人不太多。
……也不少。
这是第二个反应。
在水晶吊灯微黄的光晕下，他向窗户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跟做贼似的，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在迅速打量四周。
……果然。
年轻中尉步子更急了。
……真的都是校级军官。
他觉得自己像只误入虎鲸群的白海豚，个头和胆量都缩得很小很小。
“这里。”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中校！”
中尉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将中校两个字喊得精神气十足，惹来台球桌旁握着球杆的军官扫来一眼。
军官的视线在中尉那身白色军服上扫过，微微一顿，似也要跟着一道投向窗边。
“哈。”
一点笑声突兀响起，将这两道视线拖了回去。
“怎么，林立明？再给你俩小时算计球怎够不够？”头发微卷的少校抓住台球杆，用球杆一端轻轻骚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第四旅参谋官。
林立明没吭声。他侧过身俯在桌旁，球杆架上台面，单眼微眯，右手腕轻轻一抖，球杆随之向前递去。
仿佛感应到他心意，台球以完美的角度撞上斜右侧的蓝球，蓝球受击，开始向前滚动，一路不急不徐，最终精准无误掉进袋中。
林立明抽回球杆，从鼻孔里哼了声，“先赢再说话，邵西亭。”
这个球打得十分刁钻，让剩下的几个球都没什么太好的发挥余地。卷发少校盯着台球案，半天也没有破局之法，脸上笑容就有点紧。
不远处有个瘦高个的中校军官正在仰头喝水，此刻捏着水瓶走了过来，瞅了一眼球案，马上摇头，“看来这局你要输。”他拍拍邵少校的肩，仿佛在安慰他，“让让人家吧。谁叫我们的王牌旅演习输得窝火，球场不找回来怎么行。”
林立明手里的球杆立刻竖起。
“你说什么？”
不等他开口，另一个声音便从靠墙阴影处传出，该人向前走了两步，让灯光照上他锋利眉骨，将瞳间刀光映得一清二楚。
“再说一遍，蓝锋。我没听清。”
瘦高的蓝锋好像才瞧见这个人，眉毛惊讶一抬，“云中校？刚才没注意，失敬失敬。”他亲热又客气的寒暄起来，“我们也有个把月没见了吧。我还当你这位作战官演戏失败，又闭门思过……不对，”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叫事后复盘。”
嗖！
风声乍响。
一根球杆迎面飞来。
这回林立明抢了头筹，率先将手里的家伙袭向敌人，被蓝锋一个闪身躲过；他身边的邵西亭慢了一点，被杆尾擦中胳膊，疼倒不疼，可这火气一下就撩成原野。
邵西亭用力一甩，手中木棍冲过台面，直砸林立明，眼瞅就打到他脸上，旁边云维钺骤然伸手，一把将球杆截住，随即狠狠朝下一磕。
啪！
木杆重重砸上台球案边，眨眼间折成两截。
云维钺看也没看，“动手？”他一把扯开领口，“老子怕你们？”
不远处隔着屏风，年轻的中尉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着菜单的手都有点抖。
怎么办？
他想。
……职责所在，这可不能装看不见。
……可那边都是校级军官，都有人喊中校了！我个小中尉能管毛啊。
不管不行，要真打起来出事怎么办？
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上司，对方还在兴致勃勃的和侍者研究着菜单，对外间事充耳不闻。
他终于忍不住了，拽着椅子那边凑了凑，“中校，这个，您看，我们要不要，嗯，”说着指了指屏风外面，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不要……”
——不。不是我们！
——是您！
——您是不是得出面拦一下？
无论是屏风外的乱局还是下属的心声，白衣中校都似浑然不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一口气要了好几道菜，“对了，这两道海鲜给我多打包一份，带走。”
此刻外面已越来越喧腾，时不时传来椅子翻倒的响动。
中尉坐立不安。
“你怎么没点菜？”将菜单还给侍者，上司喝了口咖啡，好整以暇的开口问。
“我……”中尉手里抓着菜单，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砰！
砰砰！
啊啊，你们别打了！
“我出去看看。”中尉实在听不下去了，鼓足勇气站起来，准备履行职责。
“不用。”上司又喝了口咖啡，笑嘻嘻的摇头，“我们吃饭，有人管。”
砰！
像专门打他脸似的，第N把椅子壮烈跌倒。
战况十分激烈。
其实今天第四旅在俱乐部的人不算太少，但是奈何他们死对头是地头蛇，人数占绝对优势。两敌相遇，气势汹汹，何止椅子，连两张台球桌都被掀翻了。
比桌椅乱响更刺激耳膜的，是刀枪齐亮的嗓门。
……
“怎么，二师整个师都过来了是不是？要打奉陪！”
“打？打什么？一个月前不是刚打过？”
“第四旅，不对，王牌旅，我们刚打过啊。”
砰砰！
砰砰！
哗啦！
“四旅摔桌子摔椅子挺厉害的嘛，哎呀，演习打不过，跑俱乐部发威来了？”
“姓邵的，少犯贱！连输多少年你不知道！要不要我数数？”
“……哎呀，我就记得一个月前的事了，是不是呀，大家伙？我们记忆力不好。”
“哈哈，哈哈，是啊，就记得这回。”
“擦，别以为你们二师厉害，五年就TMD胜这么一次，牛个屁！”
“就胜一回，当谁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
“难得施营长承认我们胜啊，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呗。”
“哈你MD!要不是我们旅长……”
“他早不当你们旅长了！”
……
哐当，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