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陇城，阳光炙烈耀眼，照在城中村的狭窄巷子里，密密匝匝的建筑都被磨成了旧底片的样子。

逼仄的出租屋还拉着窗帘，屋里闷热而潮湿，空气黏腻得像发了酵的旧毛巾。

一台老旧的立式电风扇垂着脑袋立在墙角，扇叶早已停摆，那做派，活像一个彻底躺平的社畜，连挣扎一下都显得多余。

屋里陈设简陋到近乎潦草，一张掉漆的旧书桌，一台该进博物馆的老式电脑，一张塌陷的单人床，还有一个躺在床上，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个世界抹去痕迹的男人。

早晨七点，成佳衣被生物钟硬生生叫醒，他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男人浓黑的睫毛像是被屋里黏腻的空气压了一整夜，这一睁，就动用了全身的力气。

成佳衣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中央那块褐黄色的水渍，发了会儿呆，然后他试图起床，可刚一动，身下那张二手硬板床立刻发出难听的吱嘎声，紧接着，他听见自己的骨头也跟着发出了同频抗议。

钝钝的酸痛从腰背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生锈的齿轮在他身体里缓慢地咬合、转动，沉重又迟缓。

成佳衣皱了皱眉，他试图换个姿势坐起身，随之而来的却是来自身体某处更深一层的酸麻感，

“嘶～”

“疼！”

成佳衣跌回床上，仿佛经过昨夜后，他整个人都被揉成碎片，到天亮都没能被重新拼贴起来。

不，不是仿佛，他确实被人揉碎了，被姓江的那个牲口。

成佳衣，社畜打工人，每月工资加绩效从来没有超过五千块，却在自己不到三十五平米的廉价出租屋里包养了一只金丝雀。

金丝雀姓江，叫江大福，是个搬砖人。

说搬砖就是搬砖，完全是字面意思，因为江大福的工作就是在陇城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上和泥，砌墙，扛水泥，打木桩。

标准的建筑民工。

一个建筑设计公司的临时工设计师，包养了一个建筑工地上的搬砖工人，听上去，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产业闭环。

就，还挺合理的。

只是把江大福称作“金丝雀”，未免太抬举那姓江的牲口。

成佳衣经常想，那家伙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只穿梭于工棚和他家出租屋的大号家雀儿，还是饭量惊人的那种。

身为“金主”，成佳衣每天得倒贴五十块钱，给“金丝雀”买盒饭。

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对成佳衣来说，这笔开销差不多是他全部身家的三分之一了。

在包养金丝雀的这半年里，成佳衣不是没动过“甩了算了”的念头。他甚至认真算过账：一千五要是省下来，换成土豆粉，够他吃一个月不重样，不香么？

但是每次在床上对上江大福那双痴缠的桃花眼，再加上那副笑起来晃眼的白牙齿，还有男人硬邦邦的一身腱子肉，成佳衣的心就跟身子一样，彻底软了。

更何况，江大福也不是没有优点。

他老实，听话，不在床上的时候，乖得跟只大型犬似的，成佳衣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怎样就怎样，情绪价值直接一个拉满。

“霹雳啪嚓，”卧室外传来饭碗落地，摔得粉碎的声音，躺在床上的成佳衣生无可恋地皱起眉。

如果这只大型犬能不那么笨手笨脚，还那么能拆家的话……

*

狭小逼仄的厨房里，成佳衣和江大福，隔着一只破碗对峙。

男人光着膀子站在那里，一身块垒分明的肌肉紧张地绷着，像只做错事的二哈。

此刻，他把头压的，成佳衣快看不见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了。

“我……我想刷个碗出来淘米，然后给你煮粥，”男人的嗓音低低的，闷声道歉，“对不起。”

江大福偷偷瞄成佳衣的脸色，又飞快收回视线，“我这就收拾干净。”

不等成佳衣发话，江大福已然蹲下身去，伸手直接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哎，你别碰……”成佳衣警告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江大福倒抽了一口冷气。

果然，江大福的手指被碎瓷片划出道口子，又长又深。

“你怎么这么笨啊！”成佳衣拉着男人大而粗糙的手，气急败坏地给他涂碘酒，“这几个月，你在我家弄坏多少东西了？你自己数数。”

“上次，在床上不小心撕破了你上班穿的衬衣。”

“上上次，半夜我抱你去浴室清洁，不小心撞倒了风扇。”

“还有上上上次，我没把握好力道，做的又太久，结果不小心把床腿摇……”

“你闭嘴！”成佳衣厉声喝住了江大福，脸上红一阵黄一阵，“你说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

江大福听话的咬上嘴唇，半晌，又瓮声道，“不是你让我数的嘛？“

成佳衣简直要被气疯了，“我让你数，你就数，我昨晚让你停，你怎么不停呢？”

江大福被骂的眼眶发红，看着成佳衣不敢大声喘气，“可你后来不也说了，让我不要停嘛！”

成佳衣：“……江大福！”

“诶！”男人听见成佳衣喊他的名字，桃花眼顿时一亮，“在呢。”

你！

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