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十年,成佳衣一次同学聚会都没参加过。倒不是因为社恐或自卑,而是真的抽不出时间。大学时他一边上课一边打工,忙得昏天黑地。
大学毕业后进了陇策,成佳衣像自虐似的拼命画图、接项目。孙茂凡固然苛刻,但成佳衣清楚,真正逼他的,是他自己。
十年一聚首,这次的聚会当然要搞得特别隆重,地方选在了陇策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云邸花园。
云邸花园酒店,紧挨着NOVA国际写字楼,成佳衣上班的地方。他在那栋楼里干了整整五年,几乎每天都在酒店门口堵过车,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这里。
酒店大堂宽阔得像一面静止的湖水,通高九米的空间,嵌着一整面琉璃穹顶,日光透过雕花玻璃洒下来,地上被照得明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金砖。
正中央悬着一盏夸张的吊灯,据说是从意大利定制运来的手工水晶,造型却仿的是本地古代木塔的轮廓。
中西合璧,富贵高奢。
在这里,就连洗手间的地面都打磨得一尘不染,连倒影都像被精修过。
成佳衣站在洗手池边,慢慢搓着手指。离聚会正式开始还有几分钟,他故意拐了弯儿,不想早到,更不想太早卷入无效的寒暄与应酬。
有人推门进来,明晃晃的镜子上映出来人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成佳衣的目光通过镜子不经意地与来人对视,来人立刻停住了脚步。
“佳衣,是你啊,”陆文生的表情有些僵,“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为什么不会来?”成佳衣慢条斯理地关了水龙头,抽纸巾,擦手。
“来了就好,”陆文生走近成佳衣的身边,“上次我们都有些冲动,好多话还没说清楚。”
”哦?是吗?“成佳衣抬起头,清隽的眉眼里透出一丝不屑,“你还想说什么?”
陆文生低下头,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半晌他看向成佳衣,“我回去后考虑了很久,佳衣,我原谅你了。”
“你在说什么过年的话?”
“你?原谅我?”成佳衣简直气的想笑。
陆文生却很郑重其事,“是的,你和那个当搬砖工的男人在一起的事,我决定不追究了。”
陆文生伸手抓住成佳衣的肩膀,“其实我跟白思羽也上过床,都是男人,互相利用解决生理需求,我可以理解。佳衣,你要是不想去工地受苦,可以跟我。我可以在我们公司给你安排个后勤或者打杂的岗位,起码不用晒太阳搬水泥。”
陆文生还没说完,成佳衣已猛地一把推开他的手,他看着陆文生,冷冷地说:“怎么,白思羽对你没有威胁了,你就又把我想起来了,你这点肮脏的逻辑,也配拿跟我说原谅?”
“不是这样的,”陆文生说,“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跟白思羽就是逢场作戏,我知道你一直非常珍惜我们的过去,否则也不会把小饭馆儿设计成那样的风格,回来吧,佳衣,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成佳衣忽然笑了,笑意像一把冰刃,让陆文生不寒而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作多情。”成佳衣轻蔑地问,“那家小饭馆的设计是我送给老板娘的礼物,谢谢她这么多那年一直偷偷在我的土豆粉里加肉加料。”
陆文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成佳衣语气干脆,“我现在过的很好,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打杂的事情留给你自己去做吧,至于生理需求,那是动物的本能,我们人类理解不了。”
说完,成佳衣把擦手纸丢进垃圾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洗手间。
*
云邸花园,据说只有年消费百万以上的白金会员才有资格享受包间服务。所以一中的这场同学聚会,只能退而求其次,订了一个半开放的偏厅。
哪怕是偏厅,也是班长罗星明托关系,提前三个月交了百分之百的定金才抢到的位置。
聚会的地点设在五楼VIP区外一座围廊式的中庭花园侧面,花园中央是一汪人工水池,水面种着几株碧青睡莲,细细的水流声与背景的古琴旋律混在一起,像是有意安抚每一个被繁华喧嚣搅得烦躁的灵魂。
偏厅是用雕花月洞屏风隔出的空间,稍稍侧头,就能看到厅里桌上觥筹交错的影子,也能捕捉到谁进谁出的细微动静。
尽管不够私密,不过布置还是相当考究的,桌上铺着绣金云纹的墨蓝桌布,一整套餐具是定制景德镇白瓷,边沿描着鎏金细线,连筷架都是镂空银制。
这样的环境场合,还是阔别十年的同学聚会,可想而之,谁都不肯示弱。
男生们个个穿得一板一眼,西装挺括,发型精致,皮鞋锃亮。女生们更是争奇斗艳,妆容靓丽,穿戴讲究。
十年过去了,曾经的青涩少年,举手投足间,早已脱去学生气,多了几分职场与生活打磨过的玲珑和城府。
班长罗星明第一个举起酒杯,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已经有了轻微的啤酒肚,他脸上涨着微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激动:“感谢大家给我这个面子,今天咱们一班,全员到齐,一个都没少。这可是十年里头一回。来,我先敬大家一杯,为了咱们这份难得的情谊!”
话音刚落,在座的老同学们纷纷应声举杯,笑着、喊着,酒杯相碰的清脆声此起彼伏,仿佛这一刻,真把那些散落在各地、渐行渐远的日子,全都拉回了同一个起点。
酒精下肚,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话题自然绕到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哪儿高就发财。”
罗星明第一个开口,一脸春风得意:“我现在在一家新能源汽车做市场开发部经理,虽然忙得够呛,好歹有个头衔,年底奖金看着也还行。”
“经理啊,那不错啊!”坐在他旁边的文艺委员房娜立刻接话,“我正好准备换辆电车,老同学能不能给打个折?”
生活委员冯琪笑着凑过来:“哟,文艺委员又要换车了,看来新媒体是真挣钱啊。”
房娜连连摆手:“天天熬夜改文案到凌晨,都是拿命换钱,哪有你潇洒,老公养着,购物刷剧做美容,天天度蜜月。”
班里年纪最小的苏月凑了过来,笑着问:“琪姐,听说你老公在海城上班,真不考虑搬去海城跟你老公一起?总两地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冯琪轻轻撇了下嘴:“我老公每周都飞回来,我有时候都嫌他烦。”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脸上带笑,可眼角那一下轻微的抽动,还是没躲过所有人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冯琪把视线转向苏月,迅速将话题一转:“说起来,你跟男朋友怎么样啦?是不是快领证了?”
苏月脸色微变,像是被扎了一针,抬手仰脖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让他买房子,首付都拿不出来,谈什么结婚。”
空气里一时有点安静,酒杯磕碰的声音显得愈发吵闹。
成佳衣坐在角落,听着这些一来一回的“交流”,觉得无聊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