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灯火通明。
原本应当冷清的节日会议室,此刻却坐满了人,神经外科、脊柱脊髓中心、麻醉科、影像科的专家主任到得整整齐齐,就连退休返聘的儿科老主任也被临时请来坐镇。
投屏上正缓缓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病例数据,旁侧的视频窗口里,远程会诊的几位外国专家语速急促、眉头紧锁,正在交换意见。
远在B国的陈若华和江绍庭通过卫星电话紧急连线,背景里,私人飞机起飞发出的巨大噪音,让所有人的心脏跟着一起发颤。
外国专家正在汇总病例,会议室里充斥着紧张凝重的气氛。忽然,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踉踉跄跄闯了进来,男人脸色苍白,身后紧跟着惊魂未定的总秘。
“成先生,成先生!”总秘几乎是小跑着拦上前去,“您自己的情况也还没稳定……江少总要是知道我们没照顾好您,他会非常不高兴的。”
成佳衣却像根本听不见似的,眼神扫过室内,投影、影像、专家、陌生的医学术语……
直到看到病例文件上的那个名字,他的喉咙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紧紧勒住。
他说话的声音发哑,却清晰坚定,
“我是江大福的伴侣。我有权知道他的情况。”
“请让我留下来。”
会诊室瞬间静下来。
一屋子专家主任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这次会诊牵涉重大,关系到中心医院最大的捐助家族,全程严格封锁消息。
电话里传来陈若华发抖的声音,“让小成留下来听吧,他也是重要的家庭成员,不应该缺席。“
众人迅速交换眼神,讨论继续。
“江先生出生时患有罕见的脊髓中央胶质纤维化综合征,这是一种极少见的脊髓病变,会导致脊髓内部出现异常的胶质增生,从而压迫神经传导束。”
“记录显示江先生儿时曾在中心医院儿科确诊,当时干预及时,治疗得当。”
“此后经过长达十几年的跟踪和康复治疗,目前除了末梢神经的轻微后遗症,江先生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
“但不幸的是,这次外部撞击导致脊髓水肿,压迫了既有的丝状纤维化带,进而引发呼吸窘迫和昏迷。”
“如果不立即进行减压手术,释放受压的脊髓组织,江先生不仅可能完全丧失下肢功能,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但是手术的风险很大。“
“术过程中可能会造成脊髓进一步损伤,轻则下肢部分功能无法完全恢复,重则可能出现完全瘫痪。”
“手术区域血管丰富,出血难以完全预料,术中随时可能出现大出血,威胁生命。”
“手术部位靠近呼吸中枢和自主神经,一旦处理不当,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
不手术,可能有生命危险,
手术,同样也可能有生命危险。
呼吸窘迫,
心脏骤停
几条冷冰冰的医学名词,却带着足以山崩海啸般的冲击,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成佳衣的脸在灯光下愈发苍白,肩背绷得像被拉紧的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总秘在旁急得直打转,只觉得这位若再出点什么意外,他在 NOVA 打拼了十年的工龄,恐怕就要止步于此了。
这时,实时生命体征数据在屏幕上亮起一串红灯,几个主任都坐不住了,
“病人的情况恐怕不能再拖,家属请尽快决定。”
陈若华和江绍庭那边,信号一直不稳,关键时刻,忽然没了声音,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成佳衣。
可今天是江大福的生日啊,成佳衣生平第一次为一个人的生日作足了功课,想着要一起吃蛋糕吹蜡烛的日子,怎么忽然就要他定夺生死。
成佳衣抿着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像是在勉力吞咽那份从胸腔升起的钝痛。
“手术要做,”成佳衣艰难又肯定地说,“进手术室前,我要见他。”
*
急诊室的病床上,那向来结实得仿佛由钢筋水泥浇筑出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一圈仪器中央,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白织灯光洒在他被白色被单覆盖的身体上,将那不真实的轮廓勾得越发虚淡,仿佛稍一不留神,他就会从这个世界的边缘滑落。
成佳衣几乎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大福身边,像是生怕吵醒他,又带着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的慌张。
成佳衣先摸了摸江阿福低垂的手。
那人的手依旧那么热,像是一根细微却牢固的线,把成佳衣从濒临崩溃的边缘往回牵了一寸。他胸口那团冷得发颤的慌意,被这点温度压下去了一些,生出一点点勇气,也生出一点点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