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记茶餐厅。
“你很喜欢喝港式鸳鸯？第一次请你吃饭，你点这个，我以为你只是给我面子，想不到后来你每次来这里都会点一杯。”
廖京月没点餐，堂然落座，拿过梁显斐的杯子咕噜噜一通喝，何其挑衅。
梁显斐沉默地吃着饭，也不抬头看她。
廖京月最讨厌他这副不回应的样子，狠狠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上：“你这人，床上床下都一样无趣。”
“madam，我已经向关sir提交辞呈，以后大家连同事都做不成了，你没必要揪着我不放吧？”
“一夜夫妻百日恩，Vine sir不至于这么无情？跟我说说话都不肯？”
“看来在madam眼里，我还有利用价值？”
“你为什么总爱在这里吃？”
“便宜。”
“你还缺钱？”
“差佬的工资多少，你又不是不知。”
“那在你离职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廖京月说，“吃完饭，陪我去麓港走走。”
梁显斐没答应也没拒绝，付完钱却默默跟在了廖京月身后。
他走得慢，她便也放慢了步伐，这对一个急性子来说是件很受折磨的事，廖京月却一点儿也不恼。
“饭后吹吹风还挺好的，你觉得呢？”她转过头问。
“你喜欢就好。”
她轻勾唇角，脸上浮出一丝凄然的笑意。
他们沿着麓港一直走，廖京月不停，梁显斐就跟着。
她的体力很好，这个走法，走几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但梁显斐的腿却是支撑不住的。
两个钟头下来，梁显斐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廖京月终于受不了了，扯过他的拐杖，梁显斐扶着栏杆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你为什么不让我停下来？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不是喜欢散步吗？”
“你腿不痛吗？”
“我能坚持。”
“只要我要做的事，你都奉陪到底是吗？”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好，”廖京月被气笑了，“那我现在去找个男人上床，你在旁边递套，你敢不敢拒绝？”
梁显斐抬起一双冷冽的眼看她：“如果这是你想做的，我可以。”
“梁显斐，你中意我吗？”
男人撑着栏杆努力站直身子：“我以为你不是个纠结于小情小爱的女人，现在看来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用激我，我不吃这套。”
“那你又何必贬损自己来激我？你当自爱些。”
“自爱？我跟你上床的时候，你怎么不提自爱？我要跟别人上床了就得自爱？你以为你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又说得男人沉默。
“你百般迁就我，再危险的要求都敢答应，我现在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现在还不行，过段时间吧。”
“你是不是痴线啊梁显斐？问你中不中意我，你不答，但为了我连命都肯舍，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难懂的人。算我求求你，别折磨我了好吗？你究竟是谁？我到底该叫你阿枫，还是阿斐？”
额头的汗珠掉在栏杆上，如泪坠落。
“你知道了。”
“你同我认识的阿枫太不一样，虽然他是古惑仔，但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乐观明亮的，就算他瘸了腿，以他的性格也只会扮丑逗我笑，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个世界配不上他，为什么那么努力想要摆脱黑暗的人要早早死去？如果你真是阿枫，我会很高兴，至少你活着。”
“他是个古惑仔，你还这么惦记他。”
“什么狗屁古惑仔连打人都害怕得哆嗦，抢了别人钱还要用自己端盘子洗碗挣来的钱偷偷还回去，什么古惑仔会在不小心闯入粉红发廊的时候捂住眼睛，扶一个倒地的阿公被讹了几千块钱也咬咬牙给了。”廖京月眼底泛酸，这些年她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阿枫的事了，结果一提到这个名字，她依然难过。
梁显斐盯着她逐渐红起来的眼睛，忽而冷笑道：“既然他那么好，你当初为什么不信他？”
“因为是他先不信我的，他那样做不就是想和我断绝关系吗？他不想让人知道一个差佬跟古惑仔做朋友，他要保住我的前途。”
“可你就是离开他了不是吗？你也没有那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是，我承认，对我来说，职业更重要，我劝过他不要做下去了，我试过把他拉起来，可就差最后一步，他先放开了我的手，而且……”廖京月回望着梁显斐和阿枫颇为相似的眼睛，只不过一个眼梢微微上挑，一个却是平和的，差别不大，流露的情绪却一个阴翳，一个明朗，“如果他真的信得过我，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看到他的脸。”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是阿枫？你不是说了，我和他的性格一点儿也不像。”
“你可不可以对我诚实一次，不要总让我去猜。阿斐，我是个很没用的人，阿妈死了，阿爸也死了，当初我以为可以救阿枫，可最后他还是死了……我谁也护不住，但至少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也——”
“我也会死？”梁显斐拖着疼痛的腿，一步步靠近她，“我死了，你会不会像心疼阿枫那样心疼我？”
廖京月被他眼里近乎绝望的哀恸震得无法发声。
“怎么不说话，madam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他自嘲一笑，“也对，阿枫做古惑仔，在madam心中也是个好人，可我就算是警察，madam也觉得我是黑警。”
“你为梁玄易卖命，做过多少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希望你能尽早回头。”
“是，你说的没错，我是黑警，我是梁玄易安插在警署的眼线，梁玄易走私毒.品，我帮他销赃，他杀人，我帮他毁尸灭迹，如果他要下十八层地狱，那我也应当陪同。你不是最讨厌我这种人？表面多光彩，背地多肮脏，不如madam廖开枪处决我？也好给我个痛快。”
“梁显斐！”
“你不是要真相？这就是真相。你知道廖sir收到的错误情报是谁传出去的吗？”梁显斐指着自己的心口，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到冷漠，“是我。”
廖京月胸口闷得厉害，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梁显斐瞥见这一步，笑出声来，“我爸杀了你妈，我害死你爸，不要告诉我你还对我抱有一丝……情意？我宁肯信你是中意我在床上对你的百般伺侯啊madam廖。”
女人的手掌扬起那刻，梁显斐静静闭上眼睛，然而预料中的掌掴并未落下，廖京月竟硬生生忍下去了，忍得满目是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你是阿枫，我信你有苦衷。”
廖京月用袖子胡乱擦去掉下来的泪，“看来你不想同我好好讲，下次再说吧。”
在她转身那刻，她听到身后一个低到发颤的声音。
“我不是阿枫。”
廖京月骤然止步。
“阿枫是我双胞哥哥，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廖京月包里的手机显示正在通话，而在电话另一端，林漫心和梁加琛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心思反而更沉重了。
梁加琛拿起车钥匙，林漫心随后跟上。
廖京月虽然提前被他俩打过预防针，但听到真相从梁显斐口中亲自说出来，竟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夜的风明明夹着细微凉意，她却如同中暑一般头晕目眩。
“火场里我之所以救你，不过是完成他的遗愿，”梁显斐自嘲道，“他到死都想着你，说你是最善良最正义的madam，雲洲可以没有他那样的衰仔，却不能没有你。他要我好好保护你，遇到危险要救你，总之在他心中，你的性命高于一切。madam廖，你说，我算完成我哥的遗愿了吗？”
廖京月的手指死死扣住栏杆，“阿枫……”
梁显斐神情已近乎麻木，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每次你受伤，我都很愧疚，但并不是对你，而是对我哥。保护你照顾你，答应你的要求，都是因为他，而不是因为你。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和你上床，可你不也很爽？我想，我们应该不欠彼此了。如果你非要我这条一文不值的命，那就拿去。”
廖京月扣着栏杆太过用力，指甲都快被自己掀翻，渗出一丝丝血来。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十指连心，不痛吗？”
廖京月奋力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梁显斐踉跄了一下，苦笑道：“这就接受不了了是吗？”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我哥就是这么蠢，到死都不肯让你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乐意做替身？”
男人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眼角，温柔又重新爬进他的眼：“你在床上最爱吻我的眼睛，阿枫没让你见过他长什么样吧？但你应该见过他的眼睛，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廖京月，你在吻我眼睛的时候，想的到底是谁？”
“别说了……”
她脚步踟蹰着要逃离，又被他狠狠攥住了手腕：“你不是想听真相？怎么又不肯听了？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阿枫，他那么爱你，可你却跟别的男人上床。”
“我让你别再说了！”
廖京月这次没能挣脱男人的桎梏，却是自己摔了下去，连带着梁显斐也摔倒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