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翻的墨，把黄泉河边的工地压得低低的。可这底下却亮得刺眼，林默新铺的柏油路在临时灯带的切割下，硬生生把冥界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几何块。游魂们手里的铁锹不再乱挥，跟着牛头那有节奏的号子声，填坑、铺路、夯土，动作整齐得有些诡异。

林默站在指挥台边缘，手里那杯孟婆汤拿铁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喝，只是盯着不远处阿蛮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荧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算计的脸。她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推销什么阳间特产，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调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林局，光靠口头承诺的编制和投胎优先权，人心是稳了，但这事儿容易烂尾。”阿蛮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怨气是情绪化的，但活儿得算数。地府也得有套 KPI。”

林默眉头一皱，指节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把活人的那一套搬阴间？太功利了吧。”

“不是功利，是尊重。”阿蛮终于停下，转过身，眼里闪着光，“你说过，他们缺的不光是投胎，是被人当人看。阳间靠工资，这儿靠功德。没标准，就是大锅饭。最后谁嗓门大谁赢，谁资历老谁躺平，这公平吗？”

林默没接话，目光扫过下方。牛头正耐着性子纠正一只游魂铲土的角度，脸上那张拙劣的贴纸随着动作一颤一颤。之前的承诺确实好听，可游魂们心里没底，功德值回充慢得像蜗牛，路面的硬度也就跟着忽高忽低。

“怎么弄？”

“回车。”阿蛮敲下按键，全息投影瞬间在半空炸开，没有花哨的文字，只有跳动的数字和进度条。

“功德对赌。”阿蛮指着屏幕，“铺一方路，清一块碑，系统自动估价。基础任务给基础分，超额完成有惊喜。连续三天没失误，送往生花园 VIP 停车券；效率第一，换阳间冰美式。”

“冰美式？”林默一愣，嘴角扯出一丝笑，“塔纳托斯那家伙不是最嗜这个？”

“阴阳文化融合。”阿蛮眼珠一转，“西方死神能接受的，东方游魂也能凑合。这叫良性竞争。”

她指尖轻点，全息板上的数据剧烈跳动。原本死寂的黄泉路，随着游魂们加速的挥铲动作，竟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嗡鸣。

“功德值挂钩劳动强度，系统实时监测。”阿蛮语速加快，“之前你说过，功德决定地形硬度。现在，为了那杯咖啡、那张停车券，他们会自己把活儿干漂亮。这不是钱的事，是脸面。”

话音刚落，一名游魂因为多铺了一寸路面，头顶突然炸出一串几百点的数字。系统提示音清脆刺耳，那游魂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低头看手中原本黯淡的法器，此刻竟隐隐泛起微光。

“看，这就是反馈。”阿蛮眼里有了笑意，“以前是混日子，现在是为了‘升职’。没人民币，但功德能换特产、换投胎顺位。这正反馈，比行政命令管用。”

林默看着下方沸腾的工地。原本散漫的游魂们眼里多了点东西，开始互相较劲，落后的队伍咬紧了牙关追赶。牛头挥舞警棍，不再是单纯维持秩序，而是扯着嗓子喊：“三号区领先，奖励功德五百！今晚奶茶有着落了！”

荒诞，却有效。冥界这死气沉沉的地方，竟因为这套 KPI 透出一股现代职场的活气。

“副作用呢？”林默盯着逐渐硬化的路面，眉头又锁了起来，“为了刷分，会不会把灵力透支，把人搞垮？”

“有监控。”阿蛮指向全息板上那条红线，“安全阈值设好了。灵力一超线，系统强制休息，扣绩效。我还设了‘休息奖励’，强制休息也有分。就像阳间的劳动法，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干。”

林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看向阿蛮，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你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商业思维，确实能治信仰的虚症。”

“信仰得落地。”阿蛮合上电脑，“没载体的信仰是飘的。KPI 就是抓手。不过，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