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黄泉路还没散尽雾气，柏油路面上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一层流动的液态功德。林默站在文旅局顶层的落地窗前，手里那台地府版平板正嗡嗡作响。屏幕上的曲线画得漂亮，像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还有一百天验收。

这数字悬在头顶，比达摩克利斯之剑还让人心里发紧。但林默眼里没半点慌，反倒比剑锋还亮。他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反光马甲，“文旅执法”四个红字在晨光里刺眼得很。袖口一翻，里面露出的金线官服袖边又透出一股老派的讲究。这身行头，就是地府文旅局现在的脸面：既怕丢了传统，又不敢不守新规矩。

楼下早就乱成一锅粥。牛头把警棍换成了荧光指挥棒，腰杆挺得笔直；马面脖子上贴着“微笑服务”的贴纸，正举着扩音器喊口号，那声音洪亮得诡异，却莫名和谐。塔纳托斯缩在望乡台边的咖啡机旁，斗篷规矩地叠在脚边，手里捧杯冰美式，活像个休假的文艺青年，偶尔抬眼扫一眼黄泉路的车流，眼神里全是审视。阿蛮更忙，抱着笔记本在会议室里死磕 PPT，盈利预测模型做得比鬼魂的寿命还细，连停留时长和转化率都算得清清楚楚。

阎罗王推门进来时，眉头压得很低。黑金官帽下那张脸写满了疲惫，宽袖长袍上绣的二维码随着走动一闪一闪，像块新晋企业家的勋章。他坐到主位，手指在虚空的全息报表上敲了两下，声音沉得像闷雷：“宏远的人到楼下了。这次是真金白银，林默，你心里要有数。别为了那点功德值，把地府给卖了。这买卖，不能做亏本。”

林默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笑，顺手理了理马甲领口：“阎王，这次不是卖，是置换。地府不缺钱，缺的是阳间的流量和规矩。只要数据主权在手，谁给钱谁就是爷，这是现代商业的逻辑。”

门又被推开。赵经理带着两个法务助理走了进来，一身定制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他扫视着会议室里的非人类身影，目光在牛头那巨大的牛首上卡了一瞬，眼神闪了闪，随即又镇定下来。他把合同推到林默面前，封面上金色的宏远地产 LOGO 闪着冷光：“林局长，宏远很有诚意。五十亿阳间币，开发阳间主题公园。作为交换，我们要地府核心游客数据的接口权限，还有部分轮回名额的优先开发权。这是基础。”

林默没接合同，只指了指桌上的功德值终端。屏幕上的数字正慢吞吞地往上爬：“赵经理，五十亿在你们那是天文数字，在我们这儿，换算成功德值连系统维护费都不够。核心数据涉及三千亿鬼魂的生命隐私，这是红线。谁碰谁死，不仅是物理上的死，是数据层面的抹除。”

赵经理笑容僵了一下，手指在合同上敲了敲：“林局长，规矩是死的。如果地府能打开阳间市场，这五十亿只是起步。隐私嘛，签保密协议，分红比例还能再谈。”

林默摇头，目光如炬：“利可以分，底线不能破。功德经济的核心是‘人生体验升级’，不是倒卖数据。游客数据要是被滥用，阳间人心浮躁，功德值怎么算？这账，阎王不算，我算。我们卖的是体验，不是灵魂。”

阿蛮在一旁敲着键盘，屏幕瞬间弹出一张复杂的对比图：“林局说得对。宏远如果想合作，‘前世今生’VR 体验区的流量可以接，但数据必须脱敏，收益按比例转成功德储备金。轮回名额只开放普通通道，核心资源留给地府内部调配，这是为了保护厉鬼的合法权益。”

赵经理脸色变了变。地府人什么时候这么懂法律了？他看向阎罗王，试图寻求支持：“阎罗大人，这条款未免太苛刻了吧？万一亏了怎么办？”

阎罗王放下报表，黑金官帽下的眼神深不见底。他轻咳一声：“赵经理，地府现在是文旅局，不是旧时的阴曹。我们讲道理，也讲规矩。觉得苛刻就走，宏远在阳间有的是机会。但在地府，只有合作。功德储备金是实打实的，不是虚的。”

赵经理咬了咬牙。硬碰硬不行，地府的流量数据在阳间就是硬通货。他收回合同，换出一份修改过的草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流量接入可以，数据脱敏也行。但得加一条‘未来资源评估机制’。如果地府业绩达标，我们要百分之二十的额外分红权，还要保留黄泉路周边商业用地的优先开发权。这是为了确保投资回报。”

林默接过草案，目光在“未来资源评估机制”那一行小字上停了几秒。措辞模糊，隐患明显。但功德储备金的缺口让他无法直接拒绝。他抬头看向阿蛮，阿蛮微微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行备注。

“签。”林默拿起笔，笔锋有力，却在落笔后停顿了一下，“但必须附加补充协议：所有资源开发必须经过文旅局审批，地府主权不可转让。违反即违约，地府有权收回投资并追究法律责任。”

赵经理不甘心，但看着林默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争也没用。如今的地府文旅局，地位非同一般。他签了字，站起身整理领带：“林局长，合作愉快。三个月后，希望能看到奇迹。这五十亿，我们拭目以待。”

送走宏远的人，会议室里没轻松下来，反而更沉了。阿蛮合上电脑，眉头紧锁，把一份分析报告推到林默面前：“林默，那个‘未来资源评估机制’是个坑。业绩达标后，他们可能会拿这个条款要挟核心资源，甚至干涉管理。典型的阴阳合同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