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的金色裂痕像被无形的手缝合,最后一声钟鸣沉入地底。白光炸开,吞没了黄泉路尽头那群穿着反光马甲和官服的人。林默下意识护住胸口,内衬的官服在强光里泛起水波似的涟漪。他手里的地府版平板闪了一下,信号断了,但网络拓扑图还亮着,像只不肯闭眼的电子眼。
光散了。
四周纯白,没有墙,只有无数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垂落。每一行字都在跳,那是某个生命的因果。空间中央悬着一枚巨大的金印,正缓缓转动,印面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活物一样蠕动。
阎罗王原本端坐,此刻却直起了腰。黑金官帽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凝重。他抬手,指尖投射出全息报表,原本平稳的功德值曲线此刻像被刀割过,全是诡异的锯齿。
“这就是高维观测局所谓的试炼?”林默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那惯有的调侃,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没怪兽,没迷宫,只有合同?”
“是生死契约。”阎罗王的声音很低,像古井里的回声,带着神祇特有的疲惫,“地府早就不是单纯的轮回机构了,是一座背着无数因果债的庞然大物。之前的阳间流量转化,本质上是在透支未来的额度。”
林默走到金印前。平板自动识别了上面的数据流,条款开始滚动。他扫了几眼,眉头锁紧。作为前现代文旅局长,他太懂这种商业文件的套路了。
“条款一,地府文旅局保留自治权。条款二,引入跨文明生死文旅保护公约。条款三……"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突然停住,“条款七,所有在籍鬼魂的生存权、轮回权及记忆权,将作为本次契约的抵押资产。”
空气凝固了一瞬。牛头手里的警棍握得更紧,脖子上那张“微笑服务标兵”的贴纸在纯白背景下刺得眼疼。他嘟囔了一句:“抵押?那是把大家的命都押上去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林默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团队,最后钉在阎罗王身上,“阎王爷,这合同谁签?签了,是不是以后所有鬼魂的转世名额,都得看高维观测局脸色?”
阎罗王沉默。黑金官帽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他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虚空中的全息报表:“林局长,你不懂。不签,高维观测局直接启动格式化程序。地府物理结构崩塌,所有鬼魂,包括那些已经投胎的,都会因为因果断裂而消散。这是唯一的止损方案。”
“唯一的止损方案,是把员工都变成抵押品?”林默冷笑,双手插进反光马甲的口袋,“按劳动法,这是非法用工。按地府数字安全法,这是侵犯数字人权。阎王爷,我是文旅局长,不是卖身契的代笔人。”
“你当然可以拒绝。”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突然在虚空中炸响,那是因果律本身的具象化,“但拒绝的代价是,地府文旅局即刻解散,功德值清零,黄泉路回归原始混沌。”
“威胁?”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抬头直视虚空,“高维观测局,你们搞错了两件事。第一,地府文旅局不是你们的子公司,我们是独立运营的文旅企业。第二,我们现在的功德值,不是靠你们施舍的,是靠鬼魂们的真实情感体验攒出来的。”
他举起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那是之前直播积累的信仰流量。他展示给虚空中的声音看:“你们所谓的格式化,是单一标准的死亡逻辑。而我们做的,是多元的死亡体验。你们无法计算非理性数据增长,是因为你们不懂什么是‘人情味’。”
虚空沉默了。金印停止了转动。
“谈判筹码已确立。”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冷冰冰的,“契约签署权保留。但试炼仍在继续。十二小时倒计时,若无法达成双方认可的契约条款,格式化程序将自动激活。”
阎罗王看着林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里混着欣慰。作为旧时代的守护者,他习惯了用权威压一切,而林默却用现代管理者的逻辑,强行在规则的缝隙里找漏洞。
“林默,你打算怎么做?”阎罗王问。
“既然契约涉及所有鬼魂的命运,那就不能由我一个人或者你一个人来签。”林默走到全息报表前,手指飞快操作,调出地府鬼魂的数据库,“这不仅是生死契约,这是股东协议。我们需要召开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牛头愣了一下,警棍差点掉在地上,“你是说,让那些刚来地府还没投胎的小鬼,还有那些在十八层地狱打工的厉鬼,一起投票?”
“对。”林默转身,眼神坚定,“他们才是地府真正的核心资产。如果连他们都不愿意被抵押,那这个契约签了也没意义。我们要的不是生存,是有尊严的生存。”
阎罗王看着林默,缓缓点头。黑金官帽微微抬起,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神色:“好,就按你说的办。但十二小时的时间,我们如何组织这场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