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焕听懂了，慧明是不打算告诉他什么。
他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
于是他心照不宣，转移话题道：“大师，谢谢你当年没有驱赶我和我的幼崽。这份恩情，在下永记心间。”
他说的十分真诚，妖族的感谢也千斤重，言下之意，就是慧明但凡需要他的帮助，他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弥陀佛。”慧明道：“施主不必感谢。贫僧也曾驱赶过你们，不是吗？”
“驱赶过？”吴焕疑惑，继而大惊，“如意镜？”
慧明不说话，只是柔和地盯着吴焕。
“如意镜中不是幻境？”吴焕急忙问道：“那我遇到的其他人呢？玉白他们……”
“只有贫僧一人。”慧明道，“镜中所现，只是这世上本就会发生的事。”
吴焕想起幻境中的画面，呢喃道：“也就是说，不管我当初怎么选，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我们注定会走向这样的局面？那以后呢？妖王和启元仙人的矛盾能解决吗？四大州会受影响吗？妖族和人族……”
“施主，”慧明轻声打断吴焕：“施主应该问，脚踩着这一刻，是何滋味。”
“这一刻……”
吴焕愣住。
慧明没再多说，他行了一礼，带着茶盏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焕靠在桌边，缓缓坐下。
慧明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年。
那时候姞罗还被困在阵法里。
太一宗的禁地，层层阵法，擅入者以命相抵。他那时已经在阮玉白身边长大，深得阮玉白信任，才能拿到许可入内。
白狼一族的每一代，都肩负这样的使命。
前辈们不断试错并总结经验，才让他能够找到了阵法的一处节点，把它撬开了一条缝，撼动那坚不可摧的锁链。
那时他还受过伤。
毕竟不能被人发觉，他每次进入禁地，都只谨慎的移动一点点。
饶是如此，阵法的反噬也经常灼烧他的皮毛、他的爪子。
他咬着牙，从不与人提起。
三百年了，他总是会想：当年到底是不是错的？妖王脱困，兵戈四起，死了多少人，他数不清。可他若不去，妖族的未来，又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但是刚刚慧明说了“这一刻”。
他总在反刍当年，总在计较以后，这一刻是什么滋味呢？
吴焕恍然明白。
这一刻，是他在廊下吴璃对阮玉白撒娇的时刻。
从以前，到未来，他要的，只是这一刻而已。
*
第三日，仙盟的人还没有到，牧云野先来了。
午后，山门那头有一道法器感应轻轻涌动。没过多久，一个小沙弥跑进来，对阮玉白和吴焕道了一声：有客到。
吴焕和阮玉白走到院中，就看见牧云野跟在慧明身后，从山门方向走进来。
铁剑悬在腰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走得不快。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阮玉白，然后把目光移到吴焕身上，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那眼神吴焕认识。不是仇视，不是讥讽，是一种很仔细的打量，像在估算什么，从头量到脚，慢慢的。
吴焕没有避开。
吴璃站在他旁边，耳朵猛地直了，喉咙里压出一声低鸣。
“爹亲，”她小声说，“阿璃不喜欢这个人。”
“嗯。”
吴焕把手覆在吴璃头顶，轻轻压了一下。吴璃把脑袋贴过来，耳朵没有放下，眼睛盯着牧云野的方向，一动不动。
“见过宗主。”
牧云野终于移开视线，对阮玉白失礼。
“宗内可好？”阮玉白问道。
“无事发生。”牧云野道，“无涯长老特命我来此，相助宗主。”
“嗯。”
阮玉白转身，往廊下走了几步。
吴焕心领神会，抱着吴璃走出院门，给他们时间说话。
阮玉白在廊下坐下。
牧云野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
“若妖王来此，谈判无果，宗主打算如何处置？”
从收到“千里传讯”的那一刻，他就相通了前因后果。
无需阮玉白多做解释，他便直接问出重点。
“谈判本就不是第一选择。”阮玉白道。
牧云野盯着阮玉白，替阮玉白说道：
“大悲寺的禁制，有几千年了。先祖被困于此，绝非偶然。仙盟的人来了作见证，姞罗若来，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是非对错，让仙盟一起评断。若真的无法评断，妖王也别想走了？”
阮玉白微微点了下头。
廊下的风动了一下，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移了移，重新静止。
牧云野把手按上青铁剑的剑柄，没有拔出，只是那样放着。他又看了门口一眼。
还是那种打量的眼神，细细的，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算进某一个账里去。
他收回目光，接着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妖王根本不会来，或者说，她来了，也不会进到大悲寺。”
“仙盟集结在此，全是她的敌人。她能放心入内，不怕我们埋伏？”
阮玉白仍旧点头，认同了牧云野的话。
但是他却说道：“那就等她切断灵脉，我们同归于尽吧。”
牧云野：“……”
聊到这里，他们彼此都知道了彼此的态度。
牧云野没再说话，给阮玉白行了个礼，就重新走出院门。
小沙弥给他安排了休息的房间。
和吴焕擦肩而过时，吴璃呲低吼，他目不斜视，好像刚刚没有打量过吴焕。
吴焕抱着吴璃进门。
吴璃蹦到地上，噌噌噌地跑到阮玉白身边，窜到阮玉白腿上。
“爹爹！”她又说：“阿璃不喜欢刚才那个人！”
阮玉白摸了摸吴璃的头：“那是牧云长老。没关系，你不需要喜欢他。”
吴焕也默默来到阮玉白身边，看着两人，不出声。
廊下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枝叶微晃，动了一动，又静下来。
只是没静多一会儿，门外又传来声音。
看来仙盟的人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