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剑尖在牧云野肩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他出手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声色,像在处理一件早该处理的事。
“谁跟你说我入的无情道?”阮玉白的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
吴焕惊讶地看向阮玉白。
阮玉白没有答。他不能答,也没有时间答。半空里公孙泽又压下来一掌,他转身去接,临走撂下一句:
“对敌。分神者死。”
*
觉明大师从袖中请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钵,铜的,旧得发暗,看着平平无奇。他双手捧着,朝众人微微一礼。
“先祖有言。”老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轰鸣,“此物只用于修真界生死存亡之时。要动它,需在场诸位一同运功。”
他顿了顿:“一旦动了,各位数百年的修为,都要折在里头。”
此时众人都已经露出疲态。
“什么玩意?”姞罗看了过来。
“可。”阮玉白最先应答,毫不犹豫。
“算我一个。”苏歧再次加入战局。
秦素颔首。陆凯枫深吸一口气,也点了头。连姞罗都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那道结界,看了一眼满地的人,没有走。
半空里传来一声大笑。
“这东西。”公孙泽认出来了,笑得前仰后合,“当年就是用它,把我关进那底下去的。”他俯视着觉明大师手里的钵,“你们不会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拿同一样东西,算计本座第二回吧?”
他不再缠斗。
魔气暴涨,公孙泽张开五指,朝着脚下的大地一抓。
*
大地在哭。
吴焕没有别的词形容那一刻。草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枯下去,绿变成黄,黄变成灰,一层层往外蔓延。地脉的生命力被一股脑抽起来,灌进公孙泽体内。
倒下的不只是草木。
修为浅的,先撑不住。妖族里几个低阶的,人族里几个年轻弟子,法力被抽空,软软地栽倒在地,再没起来。哀嚎一声接一声,又一声接一声地断掉。
公孙泽的气息节节攀高。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结界撞去——只要撞开,连上水墟,他就再没有对手。
“动手!”觉明大喝。
钵里腾起一道光。
*
吴焕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光。
不是亮,是沉。沉甸甸地从那只小钵里涌出来,缠住每一个运功之人的手腕,把他们的力一缕缕抽进去,拧成一股,朝公孙泽兜头罩下。
阮玉白的脸白了。苏歧单膝跪了下去。秦素咬着唇,陆凯枫额上青筋暴起。他们的修为正在往钵里流——几百年修为,就这样一缕一缕地流走。
那股拧成一股的力,化作一张网,去网公孙泽。
公孙泽撞在结界上。
结界亮到极处,光纹彼此咬合。
可它扛不住了。
一道细缝从结界上裂开,分叉,再分叉。公孙泽狂笑着加力,又一撞。
“砰”的一声,一块碎片崩开了。
结界破了一角。灰雾从外头挤进来一缕,腥得刺鼻。
“多谢诸位!”公孙泽回头,笑意张狂,“成全本座!”
他掌下蓄力,准备把整道结界一并撞碎。
变故在这一刻。
吴焕只看见公孙泽的身形猛地一顿。
不是被网住的。是从他背后、从那道破口的外侧,水墟的那一侧,伸来了一股无形的巨力,攥住了他。
公孙泽脸上的表情一怔,当即挣扎。
魔气倾泻,撞向四面,可那股力不讲道理,不与他斗,只是拽,往破口外头拽。
那只钵里的光似乎也有所感应,同时推向公孙泽,一推一拽,把他往那道缝里送。
“救我!”公孙泽的声音变了调。
可没人救他。
他被拽了出去。
灰雾在破口外吞了他。一瞬之间,钵光跟着补上去,碎片归位,裂缝弥合,那道破了一角的结界,恢复成完整的、毫发无伤的模样。
只有灵光恍若涟漪,在结界上荡漾。
“补结界!”陆凯枫嘶声大喊,一口血呛出来也顾不上,“归元宗听令——加固!要比从前更结实!”
*
场上静了。
静得能听见草木枯萎后,风吹过灰烬的声音。
“到底……”苏歧瘫坐在地上,喘着气,“怎么回事?那一下,是什么把他吸走了?”
秦素也茫然。她见多识广,也答不上来。
觉明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答话的是陆凯枫。
他扶着剑站起来,望着那道重新完整的结界,望着结界外翻涌不息的灰雾,声音哑得厉害。
“没人见过水墟里头是什么样。”他说,“长辈传下来的话,只有一句——结界是隔绝魔气,护着大陆。历来入了魔的大能修士,都被流放进水墟。”
他停了停。
“所以谁都当,水墟早就是魔修的地界了。”陆凯枫望着灰雾,“可万一不是呢?”
没有人答。
“当年把魔修往水墟里流放,”陆凯枫慢慢道,“总有当年的理由。”
所以他和阮玉白秘密谋划了这一切。
本想把姞罗送出去。
没想到,反而送走了公孙泽。
吴焕望着那道结界。
公孙泽要去的地方,是魔界入口,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他只知道公孙泽进去了,结界补上了,那个人没有再出来。也许那里头根本不是什么魔界,是另一重连先祖都算不到的天地。背水一战,赌的就是这个万一。
他们赌赢了。
*
赢了,仗却还没完。
妖族和人族没有再动手,可也没有散。姞罗带着伤,与仙盟的人隔着满地灰烬对峙——公孙泽走了,旧怨还在。
别打了。”吴焕轻飘飘地站起来,气若游丝,“都到这步了……和好吧。”
“和好?”人群里有人不服,是个年轻的太一宗弟子,红着眼眶,“死了那么多师兄弟,怎么算?还不都是妖族招来的祸!”
“我妖族也死了人。”姞罗那边立刻有人顶回去。
两边的火气又往上窜。
“别吵啦!”
一团白影从吴焕怀里窜下去,稳稳落在两拨人中间。
吴璃。
她仰着小脑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尾巴一甩:“阿璃来解决!阿璃会招魂!”
“不行。”吴焕脱口而出。
这次可不必阳都城那次,只招一个魂。
这一回死的人太多,人族妖族加在一起,数都数不清。这么多魂,吴璃招不起。
然而……
“让她招。”
开口的是阮玉白。
吴焕看向阮玉白。
明明在阳都城时,阮玉白还顾忌吴璃的安危。
可阮玉白看着吴璃,坚定地说:“阿璃做得到。”
有爹爹的支持,吴璃痛快地开始施法。
她小小的身子伏低,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很远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灰烬之上,一缕一缕白雾浮起来,是那些散在战场上的亡魂。它们循着那声呼唤,一缕缕聚拢到她身边。
越聚越多。
吴焕看着那团白雾越来越大,看着吴璃的身子越伏越低,四肢开始发抖。损耗太大了。这么多魂,每一缕都在抽她的元气。
他想冲过去,被阮玉白按住了肩。
“别动。”阮玉白说,“断了,她更危险。”
吴焕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不忍再看,转头靠上阮玉白肩膀。
阮玉白浑身一僵,没有推开吴焕。
*
吴璃做到了。
她把人族的亡魂,一缕缕送到仙盟众人面前;把妖族的,送到姞罗那边。各归各的。生者替死者收了魂,那点不肯散的怨气,也跟着松了。
两边的火,灭了。
“此事就此了结。”姞罗收拢了那团属于妖族的白雾,重瞳扫过仙盟众人,最后在吴焕脸上停了一瞬,“皓月君,吴焕,他日再会。”
她带着妖族的人退了。暗红的身影没入灰雾深处的方向,走得干脆。
战场上只剩仙盟的人,和满地灰烬。
*
吴璃软倒在地上。
“阿璃!”吴焕扑了过去。
他把那团白色的小身子捧起来。吴璃一动不动,元气几乎抽空了。
吴焕的手在抖。
他太害怕了。
然而正在这时,吴璃的身子,亮了。
不是灯火那种亮,是从里头透出来的,温温的一层光。她那身白毛在光里淡下去,四肢舒展开来,一点一点地,拉长,立起。
修为进阶。
就地化形。
光散尽时,吴焕怀里变成一个小女孩。三百岁的白狼幼崽,头一回有了人的模样。
眉眼像吴焕,也有几分像阮玉白。她睁开眼,看着捧着她的人,咧开嘴笑。
“爹亲!”她新奇地看看自己的手和脚,跳出吴焕的怀抱:“爹爹!我化形啦!”
几乎是她化形的同时,小衣服已经从阮玉白的手里飞出,套在吴璃的身上。
小女娃开心地转圈圈,不见一点疲累:“阿璃终于化形啦!”
觉明大师走了过来,看着那个新化形的小女孩,眼里有光。
“好苗子。”老和尚双手合十,“功德圆满,慧根天成。这孩子若入我佛门,他日——”
“不必。”
阮玉白一个字把他堵了回去,看都没看他。
吴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璃。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仗赢了,公孙泽走了,孩子化了形——这些天压在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了下去。
而且他曾经最遗憾的,是他到死也看不到吴璃化形。
现在他看见了。
没有遗憾了。
他笑着笑着就眼底含泪,起身捂着嘴,仍旧看着吴璃。
“你要相信阿璃的能力。”
阮玉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
以往并不与他讲话,今日竟然破天荒地说了一句。
“玉白。”吴焕再也控制不住,转身抱着了阮玉白。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每打赢一仗就扑上去那样。那时候阮玉白总是嫌他闹,嘴上嫌,身子却不躲。
“我太高兴了。”他的眼泪扑簌簌落在阮玉白衣襟,吸着鼻子说:“阿璃好棒,我们的孩子好厉害。”
这一回,阮玉白也没躲。
他只是垂眸,看向吴焕的发丝。
人族和妖族如何共处,可能还需要花费数年去探索,前尘往事,也已如云烟般过去。
他和吴焕已经有了孩子。
或许……
阮玉白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点点笑意即将露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吴焕身子一软。
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