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一卷卷铺开。阮玉白把吴璃成形那几样,一件件拆出来,叫众人比对。
“白狼骨。”他说,“这一样,找得来。”
众人点头。白狼一族虽稀,骨殖总还寻得到。
“心头血。”
这一样也好说。
徐济之听到这里,却放下了手里的卷子,神色为难起来。
“宗主。”他斟酌着开口,“这两样……于旁人或许使得。于吴焕,使不得。”
“为何。”
“因为他自己,就是白狼。”
满室一静。
徐济之把话挑明了。
“白狼之骨,要造的是‘别个’的身子。可吴焕自己便是白狼。拿他自己的骨血造他自己——这叫以己补己,补不进去,反要相冲。”他摇头,“旁的白狼骨呢?也不成。白狼一族同气连枝,他自己的命数在这上头,外头的骨血认不得他,引不动他的魂。”
“心头血同理。”顾升真人在一旁补了一句,“当年滴进吴璃身子里的那缕血,是‘他人’的血。如今要救的是他本人,他的血救不了他自己。”
阮玉白站着,没有动。
“那就换别的材料。”半晌,他说。
“没有别的了。”顾升真人的声音低下去,“古书里另外几味能凝肉身的东西,老朽都查过了。‘九转还魂髓’,断了三千年;‘息壤’,传说里的物件,谁也没见过。要么早绝迹,要么本就只在传说里。宗主……吴璃能成,是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才碰上一回的巧。这样的巧,求不来第二回。”
藏经阁里,灯芯爆了一下。
苏歧坐在门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他帮着把太一宗左近能请的医修都请了个遍,每请来一个,心里就盼一回;如今这一桌人坐齐了,反倒比谁都先没了声气。
阮玉白低头看着那一桌摊开的卷宗。
夺身子,不行。造身子,不行。
他亲手把每一条路都铺到了头,又眼看着它们一条接一条断在面前。
要让一个人好端端地活着,竟是这样难。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
*
夜深了。
藏经阁的人都散了,只阮玉白没走。他坐在灯下,对着满桌没用的卷宗,坐到三更。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他一直不愿去想的事。
他想起了他自己。
三百年前,他受功法反噬,命悬一线。
当时的师尊,因妖王现世并和自己的妖奴斗法,也有伤在身。
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了救他,师尊把自己毕生修为,连剩下的命数,尽数渡给了他,才换回了他一条命。
师尊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等他醒来,师尊已经油尽灯枯,只嘱咐他守好太一宗,人就去了。
他愧疚了很多年。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师尊。
有时他甚至会怨师尊。
因为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苟活。
如今他懂了。
他不怨了。
师尊只是要他活罢了。
要一个人活到不顾一切的时候,那人愿不愿意,原也不要紧。
他起身,去找了霁无涯。
霁无涯正在药堂取丹药。
尽管明知吴焕的伤回天无力,她还是每天都取丹药给吴焕送去。
哪怕临走前少一分苦楚,也是值得的。
“师叔。”四下无人之际,他跟霁无涯说:“我想好了。”
“师尊当年怎么救的我,我便怎么救他。把我的修为、寿数,渡过去,续他一线生机。”
霁无涯脸色霎时白了,丹药差点脱手:“宗主!”
“不必劝。”
阮玉白面容平静。
他只是需要霁无涯配合。
如同当年配合师尊一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霁无涯的声音抖了,“当年你师尊那么做,我就不同意!你怎么还学他?没有你……吴焕醒来,他怎么办?阿璃怎么办?太一宗怎么办?”
“太一宗不是还有您吗?”阮玉白笑笑:“至于其他……事成之后再说。”
“不行!”
苏歧正好从不远处经过,偷听了一会儿他们谈话,立马跳了出来。
他嗓门大,眼睛都红了:“皓月君,这个不行!吴焕他要是知道,他宁可——他宁可不活!我跟他处了这些时日,我清楚,他绝不会要的!”
“所以别告诉他。”
阮玉白耐心道。
“我只要他活着。”
因为惦记着吴焕的伤,他们最近都没有顾及到苏歧,以至于苏歧在太一宗,就如同自己弟子一般自由。
苏歧还要再说,被阮玉白一个眼神止住。霁无涯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什么也没拦住。
“去备。”阮玉白说。
这是宗主的令。
霁无涯闭了闭眼,福身:“……是。”
她应得极慢,极轻,像是把半条命都搭在了这一个字上。
可她还是扭过头,无声地擦掉眼泪,去准备了。
*
吴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
他强撑着不肯睡,是怕一睡再醒不来。可身子不由他,神思常常就那么沉下去,沉进一片温吞的、没有边际的黑里,要费极大的力气才浮得上来一会儿,看一眼吴璃,看一眼房梁,再沉下去。
他分不大清白日和夜里了。
这一回浮上来,他觉出有人在身边。
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
他如今是只狼,瘦得没几两肉,被那双手稳稳托着,离了榻。那手很凉,他认得,是阮玉白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别怕。”那声音说,“是我。”
吴焕怔住。
这声音……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又软,又低,贴着他的耳朵,像是怕惊着他。阮玉白早不这样跟他说话了。
重逢的这些日子,阮玉白对他,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连一句“你不会死”都说得像下令。
可此刻抱着他的人,温声细语,一声一声地哄。
“睡吧。”那声音说,“这一回,睡了还能醒。我守着你。”
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们好得能进彼此的神府,阮玉白也是这样,把他圈在怀里,低低地说话。
吴焕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人快死的时候,是会看见想看见的东西的。
他大约是太想再听一回这样的声音了,临了临了,自己的神思便造了这样一场梦给他。
他没什么力气,连睁眼都难。他想,是梦也好。是梦,就多贪一会儿。
他往那怀里偎了偎。
就在这时,他觉出一股力,顺着那双搭在他背上的手,钻进了他的身子。
那力很熟,是阮玉白的灵力。可这一回不一样——它不是来护他的,是直直地往他丹田里去,往那具裂得不成样子的内丹上去,一点一点,要把那些裂缝,补起来。
吴焕的眼睛,骤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