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白还是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说道:
“他胆子很小,我陪他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歧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另一条胳膊:“皓月君!不能啊!”他急得话都不成句,“他要是知道你为他这样——他刚刚那一下,拼着命不让你换,就是不要你这样啊!”
这话戳在了点子上。阮玉白的睫毛动了一下,却没松。
霁无涯见状,马上把哭泣的吴璃抱过来:
“玉白,看看阿璃!”
吴璃的人形那么小,被此时的阵仗吓呆了,整个人都僵着。
“你想想孩子!”
霁无涯大喊。
阮玉白按在丹田上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吴璃突然动起来。
她挣脱霁无涯的手,跳到阮玉白腿上。
“爹亲!”
她亲昵地抚摸白狼的头,可白狼一动不动。
“爹亲醒醒!”她放大了声音,还像小狼一般,伸出舌头舔白狼的毛。
以前每回想叫醒爹亲,她都是这样做的。
可次爹亲怎么都不睁眼。
三百岁的小妖崽,从未想过爹亲会叫不醒。
怎么会和当年的小鹿一样,不睁眼睛了呢?
“爹亲呀!”
小狼“哇”得一声哭出来。
不是从前撒娇的那种哼唧。
是真哭,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喉咙里滚出一串又一串呜咽,撕心裂肺,连廊下的人都跟着红了眼。
徐济之、顾升真人垂着头,谁也没出声。苏歧红着眼想去抱开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这样的时辰,谁也没脸去拦一个孩子哭她爹。
阮玉白让那哭声拽着,抬起头。
他看见吴璃。看见这只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姑娘。
“阿璃。”
他也红着眼,可声音平稳,不见癫狂。
他伸手抱起吴璃。
“不哭了,阿璃最乖了。”
他为吴璃擦了眼泪,温声哄起来:“爹亲只是病了,暂时醒不过来。你想不想治好爹亲?”
他记得吴焕的拒绝。
吴焕不要他,为吴焕夺舍。
可是让他看吴焕魂飞魄散?
他也做不到。
“把你爹亲的魂魄,带出来,可以吗。”
他跟吴璃说道。
时光那么长,只要魂魄还在,千年万年,他总有办法救吴焕。
他还有希望。
吴璃的哭声渐止,眨着眼睛看阮玉白。
“阿璃可以做到,对吗?”阮玉白甚至对吴璃够了勾唇,“一缕都能不能散,好吗?”
小狼吸了吸鼻子。
她懂了。
死亡并不可怕。
大家还可以留下魂魄。
就像小鹿。
像漂亮姨姨和小妙。
像上次打坏人,她给那么多魂魄引路……
她止了哭,小小的身子绷起来,闭上眼,像那一天在战场上那样,再次发挥她的能力。
这一回比那一夜难。那一夜招的是旁人的魂,这一回是她爹亲的。她怕招不住,便招得格外用力,小爪子都抠进了被褥里。
那魂魄已经在散了。像一捧水从指缝里漏,她抓一把,漏掉一些;再抓一把,又漏掉一些。她急得眼泪重新涌上来,却不敢分神去擦,只死死咬着牙关。
“阿璃。”阮玉白拥着孩子,声音压得极低,也极稳“别怕。爹爹在。”
他相信自己的孩子。
吴璃像是得了力,小小的身子又稳了稳。
殿里起了极淡的一线光。
那一线光,一点一点,被她牵住,没让它散开去。
霁无涯凑近看了看,劫后余生般破涕为笑:“……魂还在。阿璃把他留住了。”
阮玉白闭了闭眼。
他半条命搭出去,没换回吴焕一口气;倒是吴璃这一哭一招,替他把人留下了一半。
幸好。
那一线光悬在榻上,淡得几乎看不见。阮玉白伸出手,虚虚拢在外头,碰都不敢碰。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顾升真人上前,低声请示:
“皓月君……人,总要入土的。这身子……”
“不入土。”
阮玉白打断他。
“无涯长老。”他说道:“备一具寒玉的椁。把库里镇魂养身的法器都取来,挨着他摆。日日换灵石,莫叫这身子坏了一分。”
“好。”霁无涯当即去办。
徐济之一愣,看了看顾升真人。顾升真人硬着头皮着开口:“宗主,留尸不葬,于死者……怕不安生。何况这是妖身,还被魔气侵染过。年深日久,若是……”
“魂我留下了,身子我也留下。”阮玉白没等他说完,站起身,放下吴璃,把吴焕极轻地放回榻上,替它理了理那床薄被,像怕惊着一个睡着的人,“他散不了,也坏不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能让他回来。到那一天,他得有地方回。”
没有人敢应这话。
苏歧从门边转过身来。
他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泪。可他不哭了。
他走到榻前,看了吴焕很久。
“我同他认识得晚。”他忽然开口,嗓子是劈的,“可我认得出,他是个好的。”
他对着那只白狼,一字一字地说:
“复生的法子,世上若当真有,我替你们找。四方天州,我一处一处去寻。”
他朝阮玉白拱了拱手,没等回应,转身就走。
红袍掠过门槛,掠过长廊,没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只留一句话飘散在殿内:
“寻不到,我便不回来了。”
殿里又静了下来。
顾升真人和徐济之叫唤眼神,摇了摇,也不再相劝。
其他来护法的长老,也纷纷离去。
吴璃招魂耗尽了力气,变回原形趴在吴焕身侧,小爪子还搭在他的爪子上,不松开。
阮玉白坐回榻边,握住那只凉透的前爪,听着众人的脚步声越去越远,一直到再也听不见。
窗纸一点一点白了。这是吴焕死后的头一个天亮。
他低下头,对榻上那具身子,说了今夜最后一句话。
“你哪儿也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