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白在剑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把过去学的东西,一样样拆了。师尊教他的稳重端方,归元宗那些和光同尘的处世,连他自己用惯的那柄剑、那套招式,统统拆光。剑冢里冷,他冷得发抖,一招一式重新拆给自己看:剑是什么,他握剑的这只手又是为了什么。
拆到最后,只剩一件事是真的。
他要杀掉那个搅碎了他半生的东西。
道心便从这一点上立住了。说不上正,说不上清明,可它实实在在,比他从前那条端方的路要硬,要利。
立住道心那一夜,剑冢最深处那面蒙尘的镜子,亮了。
是一面如意镜。
守冢的老弟子说,这面镜子在剑冢里搁了不知多少年,历来无人能教它亮起来。它认道心。道心立不住的,照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便先疯了。
阮玉白走到镜前。
镜里那个人,眉眼冷得他几乎不认得。
他抬脚,走了进去。
*
如意镜里,是幻境三千,幻由心生。
别人进去,照见的是如意之地,是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阮玉白进去,照见的是漫山遍野的敌。
他心里想杀,镜子便把这“杀”字铺成了一整个世界。无穷无尽的对手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剑一个,杀过去,再一剑一个。剑势从生涩到纯熟,从纯熟到随心,全在这一场永不停歇的厮杀里磨出来。
《孤光》是杀戮道。
这四个字,没人明明白白告诉过他,是他在镜子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这条道认杀气、喂杀气,杀得越狠,进境越快。别人闭关百年未必能跨的坎,他在镜里杀上几日,就过去了。
代价是煞气。
他在镜里待的时日越久,那股煞气便越重。出镜的时候,守冢老弟子离他三丈远就不敢近前,说宫主有令,您出来歇歇。他不歇。镜里的厮杀比镜外好过——镜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镜外他一闲下来,那口师尊渡来的凉气,便又冒上来认主。
他在镜里杀的,起先是没脸的敌。
杀到后来,那些敌渐渐有了脸。有重瞳的妖王,有散着白发的师尊,还有一个,朝他要肉干。
他照杀不误。
杀完一个,再来一个,杀到手都麻了,杀到分不清是在镜里还是镜外。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冷,进境快得连秦素都皱了眉。
半年后,他在镜中最深处,寻见了《孤光》的后半。
不是谁刻在石上的。是他自己杀到那一步,那剑谱便从镜里浮出来,一字一字落进他识海。前人没能走完的路,他走完了。
出镜那日,他一身功力大增,太一宗失了师尊的那道缺口,仿佛被他生生用煞气填上了。
他成了。
*
秦素在剑冢外等他。
“你练成了。”她看着他,神色却不像贺喜的样子,“七星宫开宗以来头一个。本宫该敬你。”
“秦师叔有话直说。”阮玉白道。他如今话越发少了,一句是一句。
“《孤光》练成了,没有尽头。”秦素道,“它要喂杀气。喂到外头没人可杀了,它便回过头,喂你自己。这条道的尽头,是自毁。那五个死的,三个不是死在仇家手里,是死在自己剑下。”
阮玉白没说话。这一点,他在镜里早隐约知道了。杀到分不清镜里镜外的时候,他有几回,差点把剑递向了自己。
“为了这个,本宫拦你。”秦素道,“如今拦不住了,只能给你添样东西。”
她传了他另一套功法。
那套功法和《孤光》恰恰相反,不教人杀,教人静。一颗心要按到古井无波,按到风过不起一丝涟漪。秦素说,这叫《止水》,是用来压《孤光》那股煞气的。一杀一静,左手提剑,右手按心,他才活得下去。
“记着,”秦素叮嘱,“《孤光》随你练到天上去,《止水》一日不能停。哪日你按不住了……”
“按得住。”阮玉白道。
他练《止水》,比练《孤光》还用心。
每日入定,把那颗心一寸寸按平。煞气是好压的,压久了,自有章法。难压的是煞气底下那点别的东西——每回心按到将平未平,井底总浮起一个影子。散着白发的,他能按下去;重瞳的,他也能按下去。
唯独那个要肉干的,按一回,浮一回。
他便按得更狠些。一遍一遍,把那点涟漪强按回井底,按到面上再不起一丝波纹,按到自己看自己,也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按到后来,他成了旁人眼里那副样子——皓月君不近人情,喜怒不形于色,待谁都是一层化不开的冷。
外头便传开了,说太一宗那位年轻宗主,入了无情道。
说他斩断了七情六欲,才有这般修为;说他这一身的冷,是道心至纯的征兆。
阮玉白听见过这话,没有辩。
无情道好。这名头干净,省得旁人多问一句。他要的本就不是让人懂——是活下去,是有朝一日,亲手了结那头妖王。至于心底井水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煞气,还是别的,与旁人无干。
*
他下七星宫那日,秦素送他到山门。
“你师尊若还在,未必愿你走这条路。”她说。
“师尊不在了。”阮玉白道。
秦素看了他半晌,终是没再劝。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叫人入无情道的,从来不是无情。她年轻时和段翀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面上古井无波,井底却压着一整座搬不动的山。
“去吧。”她说,“《止水》断不得。”
阮玉白行了一礼,转身下山。
山风很大,吹得他广袖鼓荡。他一步一步走下那道长阶,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袖中那柄新得的剑,剑身冷得像一截冰。他握着它,掌心却是稳的——左手提剑,右手按心,他已经练得很熟了。熟到旁人再看不出,这副无情的皮囊底下,曾经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