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解阮玉白,这些年,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孩子冷不丁要走,他当然拒绝。
这只是一个父亲的正常反应,并不是不信任姞罗。
阮玉白没吭声。
吴焕则捋了捋吴璃乱了的头发,问:“你想去吗?”
“想去!”吴璃抓住吴焕的袖子,摇啊摇:“爹亲我想去!我也是妖呀,我想去看看妖界什么样,让我去吧!我快去快回,不会乐不思蜀的!”
“……”阮玉白这才开口说道:“这个成语用对了。”
“那爹亲就让我去吧!”吴璃松开吴焕,又跑过来摇晃阮玉白:“爹亲你让我去吧,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吴璃像念咒一样重复这句话,给阮玉白的婚服都拽得皱皱巴巴。
阮玉白阮玉白的指节在袖中蜷了一下。
他看看吴焕,又看看吴璃。
最后还是松了口:“去可以……”
话音未落,吴璃就撒手往外跑。
“早去早回!”阮玉白追到门口,说完这句,小小的身影已经窜到好远。
“好啦,别担心。”吴焕来到门边,安抚地摸了摸阮玉白的背:“有姞罗在,阿璃很安全。”
*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可该有的都有。
苏歧喝高了,拉着每一个人敬酒,敬到霁无涯那儿,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三杯。姞罗坐在上席,看着这一屋子人妖混杂、热热闹闹,唇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
从前人是人,妖是妖,一桌坐不到一处去。如今一席酒摆开,人这头敬过去,妖那头回过来,谁也没去计较谁的来路。这样的光景,搁在几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吴璃最高兴。
她两个爹爹重归于好,今日双双在她眼前,拜了天地。她挤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扯扯这个的袖子,一会儿拽拽那个的衣角,笑得见牙不见眼。
仪式结束,吴焕红着脸,被苏歧起着哄,到底和阮玉白喝了那杯交杯酒。
酒是甜的。
席间,阮玉白不动声色地往吴焕嘴里塞了个肉干。
吴焕没拒绝,悄悄地吃了。
几百年过去,阮玉白竟然没有变,还会怕他饿着。
*
深夜,宾客散去。
苏歧醉倒在客院,临睡前还含混地嘟囔,说明日要看吴焕舞剑。霁无涯领着弟子收拾残席,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吴璃跟着姞罗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她被姞罗牵着手,终是没哭,只扯着嗓子喊:"我很快就回来呀——给你们带妖界的好东西!"
声音远了,散在夜风里。
偌大的擎霄峰,终于静了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
*
屋里燃着一对喜烛。
两人褪去喜服,面对面躺在床上,谁也没乱动。
隔了这么多年,又隔了一回生死,倒像有说不完的话。从吴璃说到苏歧,从苏歧说到这些年各自的去处,絮絮的,没个完。
吴焕说妖界的村落,说姞罗起先怎么板着脸、后来怎么偷偷给他留果脯;说那群白狼族的长老起初怎么瞧他不顺眼,后来又怎么一个个被他哄得没了脾气。
阮玉白说这些年太一宗的事,说吴璃头一回引剑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说她偷偷攒了一匣子肉干藏在枕头底下,怕他发现,藏得满床都是渣。
"她像你。"阮玉白道。
"哪里像。"吴焕嘴上不认,眼里却也是笑,"嘴馋这一条,分明随的是你。当年是谁总往我嘴边塞肉干?"
阮玉白没接这话,只伸手把他散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
吴焕则干脆支起上身,趴在阮玉白近处,撑着头看他:“对了,有件事要问你。”
阮玉白用眼神表示“请讲”。
吴焕说道:“外头都说你入了无情道,牧云野之前还差点要杀我给你证道。”
他说着,戳了戳阮玉白的胸口:“可我瞅着你不像入的无情道,所以,你入了什么道?”
阮玉白没立刻答。
像有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一跳。
“怎么不说话?”吴焕凑过去,贴得非常近,戏谑地问:“你还有秘密不成?”
阮玉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焕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杀戮道。"他终于开口。
吴焕猛地瞪大眼睛。
"师尊去后,我赴七星宫,在剑冢的如意镜里入的道。"阮玉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远的旧事,“杀戮道进阶最快,功法最强。我在镜里练成了一套剑谱,叫《孤光》,才有了后来的修为。”
吴焕连呼吸都放慢了:“既入杀戮,永无止境。玉白……”
他几乎哭出来。
虽然年少时是个学渣,但基本的知识都知道的。
杀戮道无善终,阮玉白以后怎么办……
"别哭。"阮玉白急忙把吴焕拽到怀里,“我没事。秦素后来传了我另一套功法,是七星宫的秘法,叫《止水》,专门克制我的煞气。这些年,我已经把《止水》练到极致,不会有事的。”
"那煞气呢。"吴焕抬首盯着阮玉白,还是不能放心。
"前些年……就是你刚回来的那时候,确实有些压不住了。"阮玉白坦白,语气却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恰好,逐公孙泽入水墟那一战,我损了大半修为。这么一耗,反倒和那股煞气两清了。"
他抚摸着吴焕的发丝,事不关己道:“这辈子,我恐怕没有希望飞升成仙了。不过,好好与你过日子,还是可以做到的。”
屋里静了一瞬。
吴焕忽然翻身,整个人压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飞升做什么。"他道,"飞升哪有过日子好?"
阮玉白被他压着,自下而上看着他。
"你听着。"吴焕一字一句,却正经起来,"你只管健健康康地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往后再有什么意外,有我呢。"
“我护着你!”
“太好了。”阮玉白说道。
“你别小看我。”吴焕傲然说道:“我身上,可是留着妖王的血。”
他下巴一样,颇有几分得意:“在妖界,他们都叫我小妖王。”
"小妖王。"阮玉白慢慢念了一遍,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笑什么!"吴焕恼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阮玉白偏头躲开,反手将人一把扣进了怀里。
"好。"他在吴焕耳边低声道,"那往后,就有劳小妖王了。"
吴焕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发烫,"小妖王"三个字还没念完,就被一个吻轻轻堵了回去。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喜被掀得乱七八糟。窗外月色正好。
案上那对喜烛燃到将尽,"啪"地爆了一朵灯花。
没人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