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不好意思替,怕阮玉白伤心。
现下两人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
阮玉白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都不强求。
阮玉白搁下笔,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问为什么,起身领他往峰顶去。
擎霄峰顶风大。一座无字的石碑立在那儿,碑前光秃秃的,连个香炉都没有。碑色旧了,底下的土却是新培过的,看得出常有人来。
“没刻字?”吴焕仰头看那碑。
“他不爱张扬。”阮玉白立在碑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刻了名号,反倒不像他。”
他蹲下身,顺手把碑脚一处塌下去的土培了培,又拔掉旁边窜出来的一丛野草。动作很熟,像做过千百遍。
“每年忌日,我上来一趟。”他说,“培土,拔草。也没旁的可做。”
吴焕没问他那些年是怎么一个人上来、又怎么一个人下去的。他只是看着阮玉白的手,那双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沾着泥,动作却极轻,像怕惊扰了底下睡着的人。
他蹲下身,把怀里揣的东西一样样摆到碑前——是两枚妖界的果子,一小包肉干,还有一壶酒。摆得规规矩矩,像在妖界给族里长辈上供那样。
摆停当了,他冲那碑拱手,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宗主,”他说,“我是吴焕。当年的事,对不起。”
风从碑顶掠过去。
“欺瞒你们,非我所愿。”吴焕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但我对玉白,真心可鉴。”
他没再多说了。
从前再多的恩怨,也不适合再提。
就到这里吧。
阮玉白立在一旁,看着他磕头,看着他摆那几样上供的东西,喉头动了一动,没出声。
这座碑前,向来只有他一个人来。培一回土,说一句“弟子记着了”,再独自下去。山顶的风,他吹惯了,从没觉出冷。
今日多了一个人,蹲在碑前,絮絮叨叨地同一座碑说话,他才忽然觉出,这风原来是冷的。
“他若还在,”阮玉白忽然开口,“咱们未必能成婚。”
吴焕回头:“嗯?”
“他肯定会极力反对。”阮玉白道,目光落在那碑上,“像以前一样。”
吴焕怔了怔,旋即笑起来:“那不要紧。”
“我认定你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理直气壮,“谁反对也没用。”
阮玉白看着他。
风把吴焕的衣摆吹得鼓荡,他站在那座旧碑旁边,笑得没心没肺,半点没把“长辈不喜欢我”这桩事放在心上。
“……也是。”阮玉白移开眼,唇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我认定你了,谁反对也没用。”
*
沈砚是在第三日的晚课上,把这桩奇事讲给师兄弟听的。
他说宗主下了长阶去迎人,说那人敢拍宗主的肩、敢挎宗主的胳膊,说他亲眼瞧见,宗主非但没恼,临了下峰那会儿,分明还……笑了一下。
“傻师弟,”师兄哈哈大笑,“那是咱们宗主夫人呀!宗主成婚过的,忘了吗?”
沈砚愣住。
他知道宗主成婚过的。
师兄们讲的那些大选旧事,那么多年,挑了那么多人,宗主一个没看上,最后却同一只妖结为道侣。
从前他听着,只当是皓月君为了人族和妖族的和平,贡献了自己的姻缘。
如今他倒觉出别的意思来了。
原来不是顾全大局的牺牲,是心里眼里,早有那个人了。
原来是真心相爱。
沈砚不敢再和同门谈宗主私事,只是当值的时候,往山上多望了几眼。
暮色里,主殿静静立着。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一直亮到山顶,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宗主和其道侣不知睡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