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炖了。”他盘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别炖糊。”
“哪能。”
*
有了头一条,往后竟也顺了。
浮子一沉一沉,吴焕一条接一条往上拎。有一尾格外大,挣得凶,竿子拉成满月,眼看要脱钩。吴焕急了,探身去够,石面湿滑,脚下一溜——
一只手从后头攥住了他的腰带。
“坐稳。”阮玉白把人往回一带,“一条鱼,值当你下水。”
吴焕一个趔趄坐回石上,惊魂未定,那鱼倒已经稳稳挂在钩上了。
“……惊险。”他拍了拍胸口,转头讪笑,“多亏你手快。”
阮玉白收回手,慢悠悠道:“那就谢谢夫君。”
“多谢夫君。”吴焕笑着把鱼拎进桶里。没半个时辰,木桶里养了三四尾。他越钓越起劲,话又多了起来,把方才那点“这潭没鱼”的嘀咕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阮玉白靠着身旁的大石,半阖着眼养神,一边由那人在一旁吵吵嚷嚷,一边时不时搅和一下水面。
风从潭面上掠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日头偏到正中,吴焕只顾着盯浮子,都不吵着吃东西。
阮玉白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搁到他手边。
吴焕低头一看,是肉干,码得齐整。
“你又带这个。”他嘴上嫌,手却很诚实,捻了一条塞进嘴里。
“一早就出来。”阮玉白看着潭面,语气淡淡,“怕你饿。”
吴焕嚼着肉干,没说话。
吃了小半包,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阮玉白睁眼。
“没什么。”吴焕盯着水面,挠了挠头,“方才这水……好像自己动了一下。”
他探身去看,潭面平静无波,哪有什么动静。
阮玉白神色不变:“风吹的。”
“……也是。”吴焕重新坐定。
可他到底是妖,比旁人灵醒些。坐了片刻,他斜眼去瞄阮玉白那只刚搁回膝上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水汽,再瞄瞄桶里那几尾来得太是时候的鱼,心里慢慢就有了数。
他没戳破。
只把竿子往阮玉白那头递了递:“你来钓两条。”
“不必。”阮玉白偏不接,“你钓得正好。”
吴焕憋着笑,也不勉强,把竿子收回来。
两人谁也没说破。一个装作不知鱼是怎么上的钩,一个装作不知他已经知道了。一潭水静静淌着,把这点心照不宣的把戏盖在底下。
*
日头西斜,桶里养了五尾鱼。
吴焕收了竿,蹲在桶边数他的战果,数着数着,伸手把那条最大的捞了出来。
那鱼在他掌心扑腾,鳃一张一合。
他看了半晌,到底叹口气,松手把鱼放回了潭里。
“放它做什么。”阮玉白问,“不是要炖?”
“此处地下有灵脉,它这个个头,他日说不准成妖。”吴焕想了想,索性去捞第二条,“算了,都放了吧,万一谁有机缘呢。”
他一条一条,把鱼尽数倒回潭里。水花溅起又落下,几道银光转眼没入深处,潭面重新合拢,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木桶空了。
阮玉白看着他空了的桶,又看看他空了的竿。
“忙了一日。”他道,“空手回去。”
“哪里空手。”吴焕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身,把那根旧竿往肩上一扛,转头冲他笑,“我钓着鱼了呀。钓着了,又放了,不算空手。”
阮玉白没接话。
他起身,伸手从吴焕肩上把那根钓竿取了过来,自己扛着。
“给我。”吴焕去夺。
“扛你一日的竿子。”阮玉白侧身避开,语气平平,“歇会儿。”
吴焕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一个空着手,一个扛着竿,提着只空桶。后山的路长,影子被拉得老远,叠在一处,又分开,分开了,走两步,又叠回去。
走到半山,吴焕忽然想起什么。
“玉白。”他道。
“嗯?”
“明日再来。”吴焕说,“这回我自己钓。不许你帮。”
阮玉白脚步顿了一瞬。
“我何曾帮过。”他扛着竿,面不改色地牵起吴焕的手,慢慢往回走。
吴焕笑弯了眼,收紧指尖,与阮玉白掌心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