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行泪,慢慢地从谢子规眼眶往下流。
在谢岷冷到化为实质的各种威胁之下,谢子规终于颤颤巍巍地抬手。
他将手放进自己的头发上,指腹微微一收,向里用力。
然后,他双手陡然夹紧!手腕用力!
谢子规将自己的假发掀了下来!动作决绝,仿佛带着某种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谢岷的眼神转到谢子规的脑门上。
……头发之下,是光头。
“哗——”
一阵凉风吹过。
谢子规的脑门一凉。
在他的头顶,一片光滑的黄土上,正坐落着几丛灰色的浅草,它们安静地蛰伏在谢子规的脑门上。
不惹事,不张扬,也不繁殖,不长大。
谢岷看了眼谢子规的脑门,又向下看去,又看了下谢子规的脑门。
然后祂很平淡地点评:“你脑袋上的竟然还要少一点。”
谢子规理智的天平,卡擦一下断裂。
他忽然崩溃了,他绝望地抱着自己的脑袋,疯狂摇头,嘴里混乱地吐出抗拒的语言。
“……不,不,不是这样的!”
什么世界末日,什么伪神,现在一切的痛苦都被抛之脑后。
一切的痛苦都没有现在那么感同身受。
谢子规像身上找了火,在地上打滚,还要一边捂着脑袋痛苦地嚎叫。
“不!不,我没有……我不是啊!”
不是他想每天通宵加班,不是他想变成这样的呃呜。
啊啊啊,好痛苦!
……
谢岷缩了下脖子,有点不太清楚谢子规到底是怎么了。
但直觉告诉谢岷,祂现在最好不要动。
于是谢岷就乖乖地靠在墙壁边上,罚站。
还很体贴地给谢子规留下了打滚的距离。
十分钟后,谢子规终于不滚了,起身,用那双红肿的双眼,狠狠地剜了下谢岷,还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不敢往谢岷身上吐,怕谢岷一个巴掌给他扇飞了。
谢岷先让他吐完,才很有礼貌地问:“我刚才哪里做得不对吗?……祂说我要脱别人裤子,所以我想在你身上试验一下。”
谢子规恶胆丛生,对着谢岷就是大吼。
他超大声、愤怒道:“这种事情怎么能够你主动呢!好歹也得等别人亲了你,你才脱吧!!!”
吼得周围都出现了风声。
谢岷也被吼得缩了下,祂小小地“哦”了声,在心里默默记下。
——要被亲了,才能扒。
这可能是人类世界的冷知识吧。
谢子规看他这副样子,又一阵来气,而且他突然想到,谢岷之前在别墅,好像就扒过常令的裤子。
谢子规:“……”
醍醐灌顶!!!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谢岷就已经不当人了!!
等等。
谢子规想到那天他出门的时候,常令看着外面的眼神,他沉默了下。
常令似乎对谢岷……
谢子规忽然转头,问谢岷。
“你说……你是要找一个人?那是谁?”
谢子规顿了下,又低声,有点犹疑地问道:“……你喜欢他吗?”
谢子规的声音太小了。
以至于那些微小的声音,钻进谢岷的耳朵,进入祂的脑海中后。
变得谢岷对自己喃喃提出的疑问。
谢岷在原地站了会,沉思着这个问题。
……喜欢?平心而论,谢岷在宇宙中这么多年,听说过很多神相互残杀的故事。
但祂几乎没有听见,有哪个神喜欢的故事。
喜欢不仅仅是讨厌的相反面,它是一种独立的东西,感受到的人,才会说使用。
谢岷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东西。
那么,该怎样形容祂和水滴的关系呢?
谢岷把脑子靠在墙上,认真思考了起来。
在众神看来,水滴和祂不死不休——这些不过是无聊的猜忌。
而对于奥菲洛汀来说,这段关系,也不过是祂延缓消亡的护身符而已。
祂的意见,不必考虑。
那这个问题,似乎只能由谢岷自己来回答——祂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谢岷有些茫茫然的,看向四周。
白色的墙壁没有告诉他答案。
书桌上摆着的、奥菲洛汀给予的三颗红色药丸也没有告诉他答案。
外面的树木、蓝天,包括眼前的、这个询问他的人类,也没有给祂这个答案。
谢岷久久地凝望着谢子规的背影,答案一个个的,从那个背影里诞飘了出来。
不。
谢岷恍惚地反应过来,背影不会飘出答案。
那个答案是从祂的心里升腾而起的。
人第一次用手抚摸坚硬的石头,才知道自己的手是柔软的。
但手还是手,还是那么柔软,不会因为石头的坚硬而改变。
谢岷忽然很轻浅地笑了下。
谢子规愣住了,他回眸,就看见谢岷那张脸,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格外生动。
像阳光照射下的新雪闪耀,也像金光灿烂里,神终于走下祭坛,不再高高在上。
“……”
神平和地说:“我要永远和祂在一起。”
谢子规愣了两秒,而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眶、鼻尖,头颅里,开始弥漫出一股酸味。
他看着谢岷,像看着一轮太阳,眼球有些刺目的难受。
谢子规不想脆弱,不想流泪,但他的鼻底却忽然落下来一道浅痕。
……还好,眼前的这个非人类,看不懂谢子规的脆弱。
谢岷又笑了下,祂的笑容很浅,不太熟练,在脸上也停留不了多久,但保证绝对地发自真心。
谢岷很平和地说:“我只是要和祂永远在一起。”
不是苦大仇深的祈祷,也并非破釜沉舟的誓言。
这只是一句陈述句而已。
生命的厚度,是过去所有记忆的厚度。
而在谢岷的记忆里,祂一直和水滴在一起。
从祂是一个点开始,然后逐渐庞大,再长成今天的空间本身。
谢岷想像不到没有水滴的世界。
也许对于有的生灵来说,再深刻的羁绊,都能够被扭转,被改变。
但谢岷的生命太长了。
如果将生命比作一本书,那谢岷的生命就是一本鸿篇巨制。
无法弯折一点,除非烧毁它。
已经定型的生命,再也镶嵌不下别的东西。
如果不是水滴长出意识后,说要离开祂,祂们本来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但在谢岷看来,这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祂们最终还是会在一起的。
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岷用的是一种稀疏平常的语气。
而事实上,这本来也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我们本来就应该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