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青杏前几日替她换药时不小心打翻了药碗,碎瓷扎了手,她疼得哭了一阵。
秦初静当时还亲自帮她裹了伤。
她对上孙氏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内心匪夷所思。
栽赃。
她压下心头的气,只拣要紧的一句解释:“是妹妹听岔了。青杏那日自己打翻了药碗,伤了手,哭了几声。”
“哎呀,是吗?”孙氏抚胸,故作惊讶,“瞧我这耳报神,也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丫头瞎传!我还想着替二嫂劝两句呢。咱们做主子的,气是要撒,可这刚嫁过来不到一年,下人还认生,凡事缓着些,名声要紧!”
“……妹妹照拂。”秦初静微微颔首。
孙氏笑得越发亲热,伸手拍她的腕子。
“瞧你,这一身石青褙子,料子倒厚实。是哪家铺子的?我家底下那个管事的胡妈妈前儿穿了件,跟你这个倒像是同一种料。”
柳氏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秦初静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袖子,回了个微笑:“是娘家铺上的素绫。妹妹眼力真好。”
“你娘家是开布庄的?”孙氏有些惊讶。
“是米面铺,旁边搭一爿杂货,料子是从舅舅铺里捎的。”
“原来如此。”孙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到底是商户出身,过日子真会算计。这种料子一匹便宜得很,做家常褙子最合算。”
说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秦初静嘴角扯出一个笑:“是。妹妹是过日子的好手,以后还要多向妹妹请教。”
孙氏被茶呛了一下。
柳氏虽未抬眸,忽然开口:“雪还在下,各院都散了吧。”
孙氏放下茶盏,不甘心又添了一句:“对了,腊八那日老太太说要在花厅小聚,老规矩,各房儿媳露一手。我素日不通诗书,只勉强弹两曲,大嫂的茶艺是出了名的好。二嫂呢?听说商户家的姑娘自小帮着打算盘记账,琴棋一道想必是没学过的。要不二嫂就别勉强了,到时坐着喝茶看戏便是。”
秦初静站起身,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妹妹替我安排得妥帖。是我没见识,腊八那日就老老实实在边上坐着。”
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柳氏起身,对秦初静淡淡点了个头,先一步出去了。
秦初静的目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柳氏一进门到这会儿,没接孙氏半句话,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谁的把柄都没接。
孙氏这一桩桩话出口,她坐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可什么都没说。
秦初静收回目光。
这位大嫂谁也不偏,比孙氏一张嘴还要难掂。
……
回霜序院的路上,雪下得密了些。青杏举着伞,一路走一路咬着唇。
进了院门,许妈妈迎上来接斗篷,秦初静径直朝里间走。
“奶奶。”
“有话到内间说。”
内间炭盆烧得旺,熏笼上铺着干净的褥子。秦初静坐到妆镜前,许妈妈合上隔帘,压低了声。
“今早奶奶出门往松龄院去,外头那个洒扫的小翠借口扫雪,在咱们院门廊下立了好半天。等奶奶走出院门转过抄手游廊,她搁下扫帚就往松龄院方向去了。”
秦初静淡淡应了一声。
“还有。前儿账册熏黄了那一角,老婆子去厨房细问过。那日给灶上换柴的是钱嫂子,多塞了一把火给西厢底下那条灶。这一旺,烟从烟道里串上来,西厢搁账册的那架子正在烟道口。今早她当着老婆子的面又絮絮念叨,说是新柴吃火快,她不知道厉害。”
钱嫂子是她嫁过来时谢夫人那边拨过来的灶上人。
许妈妈又道:“前几日二爷下值回来,奶奶记不记得他屋里那盏灯花结得格外大?老婆子查了,那夜守屋子的不是值夜的红绣,是新换上来的春柳。春柳是腊月初一才从老太太那边借调到咱们院子里看夜的,说是咱们院里夜间人手紧。”
秦初静在妆镜前坐了好一会儿没动,才道了句:
“都记下了。”
许妈妈低声道:“奶奶可要把这几个先发落了?”
“不动。”
“奶奶?”
“让她们再走两步。她们只要在咱们院里一天,松龄院那边就当咱们这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好事。”
秦初静站起身来,唤了声:“青杏。”
“奴婢在。”
“今晚把西厢那一架账册搬到内间来。再让小厨房从明日起,灶上的柴火只用咱们自己院里劈的那一堆。钱嫂子若来问,就说我嫌外头柴潮,烧得呛。”
“是。”青杏出去了。
许妈妈也正要跟着退出去,又被叫住。
“妈妈。”
“在。”
“春柳和小翠,别动她们。该让她们听见的话,让她们听见。该让她们瞧见的事,让她们瞧见。”
许妈妈眼珠子一转,福了福身:“老婆子明白了。”
帘子放了下去。
秦初静目光又落回到镜子上,镜中人眉眼无波,唇边却浮起一层笑意。
外头的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