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直有，不定期就会联系聊聊近况。”leon和莉子对视了一眼。

“拜托你帮我一个忙。”结夏压低声音，“不要告诉他我具体在哪，在干什么。这是我的决定，拜托了！”

leon有几分尴尬地捏着已经微微变形的矿泉水瓶，耸了耸肩，努努嘴接了一句：“of course。”可是他知道，结夏叮嘱晚了，他好像透露了点不得了的信息，但还好没说那么细。而且……说结夏在英国……好像也不算是“具体”？泛泛一提“更大的力量”，也没关系的吧？

他不知道，有另一个人从另一扇门内走进，呈上了不相悖却互补的供词，让整件事的性质对迹部景吾来说已经改变了。

橘川结夏落地伦敦后，被带着和leon夫妇匆匆打了个照面、一家人一起吃了饭就跟着真由子回了家。姑姑家作为一栋标准三层别墅，面积并不算大，至少结夏这么觉得，因为按她的标准，麻布十番的那套公寓就已经很小了。

不过，真由子家算得上是她见过最有品味的房子：家具的款式和质地选择极为讲究，墙上装饰着都是莉子亲手绘制的印象派油画。听说这是真由子花了最多心思去装修的一套房子，软装时每个选品都要花心思听产品设计背后的故事和巧思。

庭院里有一面花墙，插花的品种随着季节而变换，现在是粉的、紫的、白的，错落有致地摆着，视觉上颇有层次感。后院有个大理石喷泉，泉中央立着一尊天使雕像。餐具是一个个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真由子手头宽裕时也会专门花钱请人来设计盘子，免于千篇一律的流俗。

“这房子真好，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装修才能显出厚度。”结夏忍不住赞叹，这座房子本身就是一幅画。姑姑虽离家已久，但她的消费习惯依然根植于大小姐的根基，追求美学，追求陶冶情操的爱好，并愿意为此花钱。

“不如你爸爸。橘川家房子可多了，世界各地都有，放在我哥名下的就更多了。不过和其他的财团比起来，真不算多。我哥有个习惯，房产只保留最核心、最保值、最具代表性的，纯倒卖的那种毫无内核的泡沫房产他绝对不碰。”

“他的房子，每一套都是精挑细选，吹毛求疵，不过你都不能住。他前几年在海德公园附近新买了套大平层，周围都是各国顶级金融界人士，住那儿太危险了；橘川家在科茨沃尔德的庄园，你小时候应该去过几次，这次也住不了，因为不在伦敦我们没法照应你。还有其他的房产，格罗夫纳广场的红砖楼之类的，属于贵族地权体系，更不用说了。”

“我和你姑父这几年买了几套，有套不起眼的小公寓，安保不错，里面多数都是中产阶级。行了，在我们家休整几天，让姑父带你和英国办事处的人对接，然后先住那里吧。”

结夏在伦敦的真由子家里盖上被子的第一晚，心情好像第一天留学的那个晚上。只不过，她的留学生活有青井和矢野，可这次又会有谁呢？

青井美佐子自从接到了橘川结夏正式前往英国查找证据的消息之后，就默默将对灰色征信机构的监控从常规报告升级为了实时追踪，开始正式隐秘地反向追踪近藤委托的几层代理。

她怀疑，以近藤的实力，结夏在英国的地址不出两个月就会被发现。因此，她向英国的有关机构提出非正式协查的请求，来监控结夏周边的可疑人员。而青井由依，则需要以不留下把柄的形式在伦敦和东京之间为多方传递信息。

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方式，也许就是“合理”出差。首先，她需要几个英国的客户。让父亲介绍容易让他被抓住把柄，还有可能会暴露她在公司维持四年的“普通人”人设。于是，青井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想让她去英国。

“你想通过我确认结夏和她家人的状态，而我需要有个合理的理由去看她。我父亲工作性质和你不一样，他是官僚，给我介绍性质就变了。所以，迹部君，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的帮助。”

项目正式收尾那天，跟着组里离开迹部财团大楼的青井由依在下班时又折返。迹部景吾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眼前的人是橘川结夏最信任的人之一，甚至某些时候在他之上。

青井是结夏最好的朋友，而迹部是结夏最爱的人。他们各有打算，却始终为了守护同一个人而努力、博弈、算计、隐瞒，也同时在默默观察着对方。

双方都没想到，这几次对话居然催生出一种基于价值交换的战友情，不算真心，也不算假意，互相打配合，以守护为底色，却又固执坚守着自己的原则。

“如果本大爷帮了你，你能确保你说的都是实话？”

“能。”青井答应得很快。她所言句句属实，但却没承诺全盘托出。

“可以。本大爷帮你这个忙，不过出于个人经验，提醒你一句：开发客户并不是你的职责，你突然这么做势必让人起疑，要想财务部门不挑战你，先搞定你那个秃顶老板。”

这是青井由依最认可结夏挑男人眼光的一次，迹部像合作咨询项目似的拿出了专业的态度，提前帮她预判了所有的风险。

接下来的一周内，他迅速介绍给青井由依几个英国的客户，然后不插手，让她自己把握。迹部对青井的城府极深了如指掌，却还是守信用地帮她办了事。既然选择了交换与合作，也必然如此，他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事实证明，迹部景吾的选择是对的。这一番举动让青井由依看到了他的大气，和在这件事上对结夏颇有分寸的真心。那么，她更要尽全力了。

青井花了两周时间做了一份逻辑严密的提案，没写署名，挑了个大家都在过happy Friday的周五下午、领导们相对来说好说话一些的时机进了大岛茂办公室。

“青井？有什么事？”一阵叮铃哐啷的拉抽屉声，她进来时，大岛茂还在对着镜子扒拉着所剩无几的头发，捏着根滴管不知道在滴什么东西。

“大岛前辈，这个是我写的，您看一下。考虑到最近形势变化，我这边找到了几个英国的客户，想申请增加英国出差的费用，我知道最近这块儿卡得很死。”

大岛茂收起他的滴管，浏览了核心内容：“青井，这些客户你是哪里找的？”

不出所料，他问的每个问题都在青井由依的计划之中，于是她说：“这个不重要。我没有署名，坦白来说是需要您的支持。我知道MKC想和这些客户合作已久，一直没法落地。而这次，如果您能够帮我推动费用审批，这些客户我就算在您头上，绝对不提我个人贡献，如何？”

青井太知道大岛茂最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借他去完成她想要做的事，于是她把从迹部景吾那里拿来的资源大方地拱手送人。看大岛茂将信将疑，她又适时添了把火：“做成之后，你铁定能够升成合伙人，八村前辈就不会有任何胜算了。”

这话被她说得底气十足、毫无愧疚之心：这么做你好我好大家好，每个人都在她的操盘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人人都要感谢她。

“青井，我怎么相信……”

“大岛前辈，你现在就可以署名，我马上介绍您给客户们认识，都打好招呼了。”

于是，在终于对接完青井带来的几个大客户之后，大岛茂心里的不安终于尘埃落定了。他爱吹牛、爱教育人，但比起绝世大恶人来说难得有底线。

在大岛的支持下，提案得以顺利上会，他也凭借着青井送他的大客户赢得了一位高管成员的支持。

尽管如此，青井由依还是留了个planB。此前她对大岛并无好感，甚至可以说带着些看小丑的鄙视，便在不知不觉中把人性该有的丑恶面都安在他身上。

那个东京秋天的下午两点，青井第一次决定也许自己得好好重新评估一下大岛茂：他比自己想象的更能夸夸其谈唬住老板，做人倒也没那么卑劣。

当其他高管质疑“时机不对”，大岛跳出来接住他的话，进一步包装成：“对，所以我们要吃这个第一波恐慌的红利！”。

当财务质疑“费用太高”，大岛被连番的挑战激得拍案而起，先把牛吹在了前面，说客户已经口头答应首付款多付点，这个项目已经产生了现金流。而实际上，青井由依明白，这是大岛的惯用伎俩，接下来的一周内他会在客户面前过得像个孙子，就算是跪着也要把这事谈成。

于是她拿出了自己的补充数据：“补充一下，我们能帮客户规避比咨询费用多二三十倍的罚金。”

一个月，青井极限走完了所有的流程，名正言顺去英国出差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很可笑的是，她和大岛从未配合如此默契过，而她曾经看不上的、像他这样的“小人”，关键时刻比她这个“君子”更能跪得下来。

“所以，迹部君，事情解决了，果然像你说的，先搞定大岛是关键，多谢你的帮助。”

“哼，倒是不用客气。不过，你答应的事，可要帮我办成了。话说回来，城川技研的并购，我也有头绪了。”

在青井忙于argue经费审批的时候，迹部景吾让法务秘密复核了全部条款，可第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这个月的每一天里，他脑海中都会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播放着石田汇报的每个细节，甚至专门打电话给石田做确认。

“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抱歉，我真的尽力了。因为三山社长真的很干净，各方面记录都没什么问题，而且他还是比较支持对我们有利的条款的，一直在坚持150%的赔偿和两年这个期限……”

“你说什么？”

“呃……三山社长挺干净的。”

“后面一句。”

“坚持150%的赔偿和两年的期限……”

迹部景吾懂了。结合当时橘川正雄迟迟不签字，再加上三山对这两个数字的执着和过分干净的背景，还有那晚的大雨里，橘川结夏颤抖但克制的声线如梦魇撕咬他的耳畔，他明白了。

这是个埋雷的条款，橘川结夏希望他能够集中精力来做防守，而她自己，大概是去对付那个“更大的力量”了吧？迹部景吾相信橘川结夏，她不是个蠢人，勇敢又硬气，能承担所有的后果，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注意到从结夏的家人到青井由依，人人各司其职，便也不想打乱她的计划，至少这出剧本到现在为止在他这个眼光挑剔的观众眼里是莎翁级别的。于是，他没有选择公开质疑条款，而是节省精力用来暗中布防。

只不过，他不会让橘川结夏完全脱离他的信息圈的。

地球一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另一边却还正当头。一半是早晨，一半近黄昏，他们所看见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挂念着万里之外的人。

如果迹部景吾知道：橘川结夏刚听说并购案条款是个雷时，觉得如果可以，恨不得时光倒流回石田约的那顿打听父亲情况的饭局，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他会怎么想呢？跟这件事日后对迹部景吾的影响看来，结夏觉得，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