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谁？”裴晓头也没抬。

“我朋友的儿子，比你大两岁，从国外回来的。”林雅文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有些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又有点不允许拒绝的强硬。

虽然裴晓不能理解上一段难看的感情结束了不过才短短一段时间，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衣服就不买了，我又不是小孩了，过年不需要穿新衣服。”

“这话说的，在我们面前你一直是小孩。”裴山海接了话。

林雅文补了一句:“买一下吧，周到。”

周到。

好的。

除夕一大早，裴晓给裴山海扶着梯子贴上了对联，又在窗户上贴了窗花，被红色点缀的家里，一瞬间就多了年味。

到了商场，林雅文给她选了套衣服，浅色系的大衣，是她惯常穿的那种风格，裴晓试穿了一下就付了钱，又拉着林雅文给她和裴山海各买了一套衣服。

下午两点多左右，裴晓按照林雅文给的地址到了一家咖啡馆，这里傍晚才会正式闭店，但也已经没什么人了，被街边关上的店铺一衬，格外寂静。

她坐到桌边等了一会儿，到了约定时间人还没来，又过了五分钟，在拨出林雅文电话的前一刻，她先接到了唐嘉的电话。

“江湖救急！”

裴晓愣了下，听他接着说:“一个合作方临时需要录制一个春节的宣传片，缺不了你，你现在能来吗？”

“哪个合作方？”

“就最近那个角色扮演游戏，你刚好配的是主角。”

“噢，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去。”裴晓站了起来，看外面人影稀少，没一个想要走近咖啡馆的意思，便抬脚离开了，“反正被鸽了。”

一到工作室，大家都放假了，只剩唐嘉，还有另一个配音演员在这儿，肯定也是和她一样被临时叫过来的，唐嘉最先冲过来，上下囫囵扫了眼她身上的衣服，“你去见谁了？被谁鸽了？”

“相亲。”裴晓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

唐嘉一愣，“相亲？！你不是刚……”

“需要我给你解释相亲什么意思吗？相亲就是双方父母安排的一场男女之间的会面，我的意见重要吗？不重要。”裴晓说完，那边站着的配音演员已经笑弯了腰，唐嘉黑着脸走过去推开了录音室的门——

“快录！录完滚回家吃年夜饭了。”

唐嘉亲自当了录音师，录的时间并不长，毕竟只是在大家打开游戏时蹦出来的一条短片内容而已，不过修修改改的再结束已经是傍晚了，裴晓终于想起来应该和林雅文说一声。

她从录音室走出去，给林雅文发过去一条语音:“妈妈，我等到现在那人也没来。”

正好被走出来的唐嘉听见，他一顿，“从善如流啊。”

“多谢夸奖。”裴晓穿上外套，拿过一旁的包还没走，唐嘉递过来一个红包，她抬起眼，“这是今天加班的工资？”

“……新年快乐。”四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裴晓深觉好笑，回了句新年快乐，收下了，又听他问:“送你回去？”

她想了想自己没开车，点头，“好。”

唐嘉卡了下壳，拿着车钥匙走出去，“还挺不客气。”

因为“放鸽子”这件事，林雅文那位朋友在电话里跟她再三道歉，还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林雅文直接拒绝了，她虽然对裴晓的婚事迫不及待，但绝没有上赶着的意思。

况且没看对眼归眼缘管，但直接不去就是没礼貌了。

裴晓坐在沙发上，听林雅文说她怎么那么傻，在咖啡馆坐一下午才给她打电话，她抿着唇点头，说下次不会了。

于是这几天没再张罗。

初四那天几个亲戚来到家里，裴晓把自己的房间门拿钥匙锁上不让小孩进去，然后坐在沙发上听他们家长里短地问。

她一副乖巧模样，几乎有问必答，又对答如流，忽然，其中一个她应该称为姑父的人开了口:“晓晓啊，你们那个领导，严鸿，我们年前还见过面。”

裴晓想起来，他从事金融行业的工作，正好她之前所在的庭室属于金融庭，加上严鸿爱出去交际，所以法律界金融界认识的人多不足为奇。

她看了眼在厨房里忙碌的林雅文的身影，又看了眼在一旁斟茶的裴山海，突然有点紧张，“是吗，姑父，你们是在哪儿见的呀？”

“一个学术交流会上，你们这领导还是挺言之有物的，跟着他能学到东西吧。”

裴晓点点头，没怎么应。

得体的，让人舒适的，所谓的“言之有物”大约只是对着地位比他高的人，如此所以得到赏识得到重视。

“改天咱们仨也一起出去吃顿饭？让他在单位里好好照顾你。”

这是好心，但裴晓从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她弯起唇，“姑父，我们单位有规定的，三个人出去吃饭会被举报。”

席间话音一顿，还是裴山海笑着打了圆场:“晓晓怎么说话的？长辈带着小辈出去和朋友吃个饭而已，怎么这么严肃正经呢，学成小古板了。”

“——不过啊，你也别操心她，她从小就没那个志向，到时候还麻烦你欠个人情。”

这事就这样揭过了。

在家几天裴晓尝试提起这个话题，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她干脆放弃了，想着要不干脆再拖一段时间，反正他们也不会去单位找她，更不认识她的哪位同事。

不过话憋在心里觉得有些心烦，便和崔愿说了，崔愿给她提建议:“我看叔叔的态度好像还行，要不你先跟他说？然后让他帮个忙，对阿姨采取怀柔政策？”

“你觉得他态度可以？”裴晓反问。

崔愿:“对啊，你平常讲话不是跟他更轻松点吗？我看你跟阿姨说话的时候，要不在她强硬的话语里顺从，要不在她可怜的语气里妥协，她明知道你不太愿意却还是这么做……”

裴晓笑了下，“你觉得我爸不一样吗？或者说，他真的不知道吗？”

崔愿一愣，“什么意思？”

“其实他都知道。”

裴晓弯起唇，嗓音清浅而平和:“他从前是个老师，现在是个教授，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在论文里条分缕析，没人口才比他更好了，但他很少说，是因为他心里抱有同样的想法，仅此而已。”

他和母亲一样，都希望将她塑造成一个他们期望中的样子，不偏离他们为她设置的轨道的样子，尽管在这期间，他或许偶尔会想起来问她情不情愿，喜不喜欢，但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那一瞬间打破不了常规。

他们一视同仁，那裴晓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