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裴晓再次回到楼上时，刚从电梯口走出来，就看见酒店走廊上长长投落下来的一道影子。
段钦把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只剩下眼镜，好像是她看过的那张照片里的眼镜，他没进去，手里拿着房卡，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在酒店走廊的灯光下看人，好像模糊又清晰。
她赶紧走上前，“你怎么没进去？”
“这里没人经过，不会看见我。”段钦笑了下，把房卡递回她手里，顿了顿，又说了句:“——下次不要随便把房卡给别人。”
“我没有随便！”裴晓接过来，下意识解释:“……而且你也不是别人。”
稍微停顿片刻，看到段钦表情，她又垂下眼，噢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啦，但是当时有人围过来，我也不好让你迎着他们走吧。”
段钦点头，“解决了？”
裴晓:“嗯！”
段钦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刚洗漱过，在她残留一点雾气的眼底泛着浅淡的红色，“眼睛怎么红了？”
“还会红吗？”裴晓下意识抬手抹上眼睛，又被抓住，段钦低声说:“别用手揉。”
她愣了下，在他松开时缩回手，解释道:“因为我哭了一晚上……配音。”
这里很安静，连带着灯光都是昏黄而柔和的，裴晓莫名感觉有点不自在，手里想要做点什么，于是拿着房卡滴一声打开了门，但又没推开。
或许是受了他刚刚那句话的影响，她觉得邀请他进去坐坐好像不太合适，但是又立刻把门关回来的话显得她很像傻子，于是她想起来问:“你找我有事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呀？路总小棠他们在楼下等你吗？”
“只有我一个人。”段钦说。
裴晓轻轻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工作。”
“我家在这里。”段钦又说。
“！”裴晓脑子里立刻回想起网上那些猜测，虽然只是猜测，但段钦没有否认过，她有点惊讶:“我以为你家在京西。”
段钦笑了笑，说:“在京西出生，但爸妈现在定居在港澳了。”
“噢。”裴晓点点头，垂下眼，心想又知道了一个“秘密”。
过了几秒，在她走神的间隙里，眼前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明天是我妈生日，我回来陪她两天。”
“！”裴晓又抬起眼，撞进段钦含笑的眼睛里，她心里手足无措两秒，然后说:“那，那提前祝阿姨生日快乐。”
段钦颔首，“我会转告她的。”
“……”
也，也不用转告吧。
她有点不自在，手下意识一抬，按上门板，忘记了门刚刚已经打开，整个人朝门板倒过去，又冷不丁往里压，一声惊呼还未出口，肩膀就被扶住了。
天旋地转间门轻轻合上，脑袋撞上了另一张手掌。
铺天盖地的气息里，裴晓抬眼对上段钦的视线，此刻房卡没插上，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外面的夜景影影绰绰映进来，映着一双好看而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
“没事吧？”他的手很轻地在她头发上揉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
裴晓脊背瞬间僵成了一条直线，头发上那一点极其轻微的，几近于无的触感却有如排山倒海之势一般朝她压了过来，以至于头晕目眩，让她颠三倒四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我刚刚有点紧张。”
段钦往旁边一靠，没看房间，也没再看她，闻言只挑了下眉，“为什么紧张？”
“……因为你的爸妈从来没在公众面前提过，我突然听你提，就有点紧张。”裴晓老老实实回答。
虽然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跟没听过别人随口提一嘴这种话似的。
段钦看了她一眼，这会看着呆住了，连房卡也忘记插，他勾了下唇，没再继续问其他什么，而是说:“你刚刚是不是想休息了？”
“也没有。”裴晓垂着眼睛，跟游魂似的应:“明天可以不用早起……”
段钦笑了下，“饿不饿？去吃夜宵吗？”
裴晓又抬起眼，缓慢地思考了几秒钟，反问:“……你跟我一起去吃？你不怕被拍？”
“哪有那么容易被拍？”段钦把裴晓拉进来，又伸手打开门，走廊的灯光投落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下裴晓的眼睛，睫毛划过手心的一刹那，他清晰地又看见她一瞬间的慌乱。
他一顿，收回手，“走吗？”
“……走。”裴晓怀疑自己根本没怎么反应过来，完全是在凭本能说话:“但你先把帽子和口罩戴上吧。”
段钦依言戴上后，没立刻走，忽然问:“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裴晓愣了下，“我？”
口罩下弯起唇，眼睛也落下笑意，段钦说:“不然我们走在一起，显得我很格格不入。”
“……”
有道理。
他现在“全副武装”，她是该稍微“统一战线”。
裴晓又想进去拿个口罩，房卡还没拿出来，面前就递过来一个，她接过来戴上，呼吸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口罩是新的，她却莫名觉得沾染上了段钦的气息，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
酒店楼下已经重新恢复安静，前台朝她投来几道目光，她的眉眼或许很好认。
……早知道她应该连这身衣服也换下来。
她越走越快，连带着段钦，轻笑声响在耳边，到了门口侧边，越发少人的地方，有一辆她没见过的黑色车子停在那儿，段钦走过去给她打开了后座的门。
裴晓愣了下，坐进去，扯开口罩时发现前排驾驶座也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正好转过来，十分温和慈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笑着跟她点了下头。
裴晓下意识弯了弯唇，但还处于愣神中，手指不自觉揪紧衣服下摆，不是，等等，这是哪位啊？
冷静冷静，肯定不是长辈，不然不至于他来开车……
正想着，段钦已经从另一侧上车，帽子和口罩摘下，黑发垂落下来时，他及时解答了她的困惑:“我们家的司机，你称呼他为陶叔就好了。”
“陶叔好。”裴晓再次弯起唇，礼貌道:“我叫裴晓，东方欲晓的晓。”
“裴小姐，你好你好。”
陶叔又点点头，已经看过照片了，不过那些照片好像也没有照出本人的气质，虽然上车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有点懵，但姿态看起来平和舒适，笑起来很招人喜欢，他看了眼段钦，说:“真人还要更漂亮一点。”
裴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别人面前竟然装得还挺好，听见了这话愣了一秒，下意识问:“您见过我的照片？”
段钦:“……”
陶叔自觉失言，赶紧摆了摆手，说:“哦没有没有，我意思是，我猜你照起相来没有本人生动好看。”
裴晓:“……谢谢。”
车子启动了。
裴晓心想这虽然说是他家里的司机，但很明显，应该是属于电视剧里说的那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司机，所以刚刚她感受到的是一种长辈的姿态和眼神。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