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还记得自己被车撞到的感觉。
或许也称不上感觉。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先感受到了疼痛,大脑的眩晕,继而彻底昏睡了过去。
离死亡只剩一线之差时,对她来说并不觉得恐惧,因为真的太过短暂,她真正感觉自己血液倒流,真正开始感到害怕时,是在醒来之后。
一种很恍惚的感觉。
但她在习惯以后,仍旧觉得没有什么。
可惜她的身体机能依然出现了问题,她需要去治疗,边生活边治疗,边读书边治疗,白色跟她相得益彰,消毒水的气味跟她融为一体……只有那个天台,带着天空和草地的气息,是不一样的。
有她喜欢的气息。
所以她在那里睡了一觉。
那段时间里,第二次感到害怕的时候不是怕自己好不起来,而是某一天早上醒过来,她听见父母的声音时心脏忽然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下意识的反应。
那里的书实在很多,因为看不见,都成了有声书,学校里的课程听完了就开始翻医书,大多数时候裴晓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容易听得昏昏欲睡,但又觉得很好打发时间,所以陆陆续续也听了十几本,于是她就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如果又出了问题的话,爸爸妈妈会怎么样?
他们会很痛苦吧。
很痛苦地爱她。
然后她也会感到痛苦。
既然如此的话,只需要有一个人痛苦。
只是过了很多年想起来的时候,那几年也没有艰难成什么样,她只是有时候总提不起力气,不想去见人,不想交流,私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割裂地在学校在家庭扮演一个平淡的角色,就算偶尔被发现也只是不过如此的问题。
边压抑边释放,她终于有一天感觉自己能够自洽了。
不再抵抗新认识的人,虽然成为朋友后一旦在物理距离上分离这段友情也会随之淡化,但也不错,因为世上都很多这种例子,她并不特别,也不至于奇怪。
她找到了自己看着屏幕奔赴现场可以追逐的人,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所以就算在妥协的路上也没觉得难捱。
但她发现自己太容易动摇了。
看到电影时容易动摇。
吴洛闻说她轻描淡写其实没有在意过他的时候……好像他说的是对的。
林寒问她是否可以跟一个人长久亲密在一起时……她开始反问自己。
但是不能看到段钦。
因为看到他,这些动摇显得微不足道,可虽然微小,又切实存在,偶尔跳出来影响她,她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奇怪的人。
在他面前。
……
此刻裴晓再一次心慌,应该不至于害怕,去年得知赛车比赛事故时的那个情绪能称之为害怕,但是这次……
他的眼神那样平淡,听见的话又那样刚好,连态度都如此坦诚。
所以她再次自私地想,只需要默认就好了,不用直白地回应她。
崔愿好像有一瞬间消失了,她只看了段钦一眼便收回目光,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有意识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晓起身冲段钦走过去的时候其实还没怎么回过神,尚未开口,他递过来一个耳钉,是她的。
或许是她昨天就在车里落下的。
耳钉是个简单的银质圆形,轻飘飘地落入她手心,有一点冰凉,然后段钦就转身走了。
……
裴晓没再跟段钦见面。
去民宿之前他在华景园住了几天,但衣服也一起收拾带去了,没跟着回来,也就没有落在这里的,裴晓在他那里的更是没有。
只是有一天她打扫卫生时在架子上发现了段钦的一副耳机,本来想着要不要送过去又或是寄过去,但又觉得他不缺一副耳机,毕竟消失了几天也没找估计都忘了,所以就作罢。
那副耳机被她放进罐子里,连同之前摆在明面上的有关于段钦的东西都被她收了起来,不为别的,就是暂时不能看到。
等她缓过来再说。
出发去佛罗伦萨之前,裴晓又去了一趟京西,找周英华。
特意避着宋清云,她想在医学角度上确认一下她到底有什么问题,最后她捧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结果单翻来翻去,竟然什么问题也没有……也把周英华问了好几遍,把她问烦了,就对她说:“本来就没什么问题,是你自己风声鹤唳,钻牛角尖了。”
她还问她:“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好。”裴晓摇头,仍旧低头看着结果,对自己不确信到需要用医学鉴定结果来给自己增添信心,她怎么这么有本事呢?
叹口气,把结果单收起来放进包里,她看向周英华说:“还好,以为又重蹈覆辙了。”
周英华嘴角抽了抽,无言看了她几秒,最后说:“亲爱的,重蹈覆辙的是另外一件事,你再不追回来就是覆水难收了。”
裴晓一愣,反应过来她在说段钦,下意识仍旧道:“我不。”
周英华:“?”
裴晓:“他会觉得我有病。”
周英华:“……”
几秒后她说:“我觉得虽然有时候你十分通透,但对于自己和亲近的人时,总是容易有误解……人长嘴是用来沟通的,不是用来猜测。”
裴晓想了一会儿,点头,“等我做好心理准备,我会去跟他说清楚,然后道歉。”
周英华:“…………”
她惊叹于裴晓愈合自己的速度,但同时又觉得好像方向不太对,做好心理准备是在积攒勇气,不过这勇气是用来彻底说清楚然后一刀两断的?
她怎么好像白说了?
周教授第一次发现自己说不通,于是气闷地把裴晓赶了出去,刚好裴晓也需要回夏川了,所以揣着结果单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