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目光一个一个地移过去,把崖顶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重新转过身,面朝大海。
海面正在平静下来。涌浪的幅度比刚才小了,漂浮物的转动速度也慢了。灰色的海水在晨曦里慢慢变回蓝色,先是浅蓝,然后深了一点,最后变成了那种灰崖镇的人看了无数代的、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
天亮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斜斜地照在海面上,把水面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泛着碎金,暗的那一半还是灰的,但已经不是那种死沉的灰了。是正常的、活的海水的颜色。
艾拉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是干的。
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是因为不难过,不是因为不想哭。是眼睛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水都出不来,全部咽回去,流进身体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
后来,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她在灰崖顶上看见了什么。
她说,看见了海。
问的人说,海有什么稀奇的,你从小到大天天看海。
她没有回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早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海面恢复平静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崖下走之后,她一个人站在崖边,最后往海里看了一眼。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天和海交界的那条线上,她看见了最后一缕灰雾。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它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散开了。
像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那片雾终于走了,还是它只是暂时退去,等待下一次被看见。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她看海的方式永远地变了。
不是因为海变了。
是因为她明白了。
她看见的那些灰雾,从来不是为了诅咒,也不是为了报丧。它只是一个信号。像暴风雨前海鸟低飞,像地动前海水变甜,像海啸前潮水退去。是大海在用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语言,提前说出了它将要做什么。
只是这种语言,除了她,没有人听得懂。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崖顶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其她人的声音从崖下传来,模模糊糊的,被风剪碎了又拼起来。
艾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泥被露水打湿了,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灰色痕迹。她把双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泥屑从掌心里掉下来,落在崖顶的石头上。
手掌破了的地方还在疼。
但雾没有了。
她转过身,往崖下走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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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灰烬与盐
灰崖镇的幸存者在崖顶上待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人下去。海水虽然退了,但退得不彻底。从崖顶往下看,镇子的废墟还泡在膝盖深的水里。所有的房子都毁了。石屋的墙还在,但屋顶全没了。木屋连墙都没了,只剩下几根插在泥里的柱子。码头消失得最彻底,连桩基都被连根拔起,整片木板平台不知道被水冲到了什么地方。
玛琳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女人,在崖顶清点了人数。
活着上来的人,一共四十七个。
灰崖镇原来有一百二十多人。
这个数字是玛琳数出来的。她数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数完之后,她把记数的石板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崖边,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没有人去打扰她。
老葛莱特把幸存的人分成几组。年轻力壮的负责从崖下没有被完全淹没的高处寻找还能用的东西——被水冲上去的木板,缠在树枝上的渔网,搁浅在礁石缝隙里的陶罐。年纪大的负责照顾孩子和受伤的人。还能走动的老人负责捡柴火,晾晒被水浸-湿的衣物。
艾拉被分到捡柴火那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