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巫
河湾城的鱼市从天亮前就开始醒了。
最早来的是运鱼的船。从河湾下游的渔村摇过来,船舱里银晃晃的,是夜里网上来的河鱼,倒在码头的石阶上还在跳。鱼贩们蹲在石阶边,把鱼按大小分拣,扔进不同的木桶里。桶里盛着河水,鱼落进去,尾巴甩出一片水花,溅在走过的人脚背上。没有人躲——鱼市的人习惯了。她们的裤脚永远是湿的,鞋子里永远有鱼鳞,手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腥味。
阿莱莎的摊子在鱼市最边缘。再往外就是城墙根了。城墙是灰白色的粗石砌的,缝隙里填着灰浆,被河湾潮湿的风长年累月地吹,灰浆变成了灰绿色,长出一层薄薄的苔藓。她的摊子就支在城墙的阴影里——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一叠粗纸,一支炭笔。矮桌是旧的,桌面上刻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是炭笔尖无意间划的,有些是客人等信的时候用指甲抠的。两把椅子也不一样,一把是藤编的,坐垫被坐出了一个窝;一把是木头的,靠背断过一根,用麻绳重新绑上了,绑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阿莱莎每天天亮前到。不是她来得早,是鱼市醒得早。她到的时候,鱼贩们已经把鱼分好了,木桶沿着巷子两侧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她拎着布包从过道里穿过去,经过卖河虾的、卖螃蟹的、卖螺蛳的,走到最里面,把布包放在矮桌上。布包里是纸,炭笔,一把削炭笔的小刀,一块当镇纸用的光滑鹅卵石。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固定的位置。纸放在左手边,炭笔横在纸上面,鹅卵石压在纸角——鱼市的风大,不压着纸会被吹跑。小刀放在右手边,削炭笔用的。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像被压醒了一样。她把手拢在膝盖上,看着鱼市的过道。天还没全亮,过道里已经有人走动了——鱼贩们互相叫喊着报价,码头上扛活的把鱼筐顶在头上往城里运,早起买鱼的人蹲在木桶边用手指戳鱼鳃看成色。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把鱼市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往阿莱莎这边看。不是看不见她——她坐在那里,天天坐在那里,鱼市的人都认识她。她们只是还没到需要她的时候。写信是一件需要酝酿的事。一个人坐在阿莱莎对面的椅子上,把攒了很久的话说出来,需要把心里的东西翻出来,摊在桌面上,让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替她写在纸上。这不是买鱼。买鱼是每天的事,写信是攒够了才来的事。
阿莱莎不急。她坐在藤椅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过道里的人走来走去。
第一个客人是太阳升到城墙垛口那么高的时候来的。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鱼贩常见的灰褐色粗布衫子,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鱼鳞。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走到矮桌前面却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阿莱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莱莎看着她。等了等。
“坐。”
女人在木椅上坐下来。木椅被她压得往下一沉,麻绳绑着的靠背咯吱响了一声。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指甲缝里有鱼鳞,被日光照得发亮。
“我想写封信。”她说。
“写给谁。”
“我姐。到上河湾去了。三年没回来过。”她的声音短促,像在鱼市上报价。“我娘上个月走了。她不知道。我得告诉她。”
阿莱莎把压在纸角的鹅卵石拿开,取了一张粗纸,在桌面上铺平。纸是灰黄色的,纤维粗糙,边缘不齐,是河湾城自己造的纸。她把炭笔拿起来,握在右手里。笔杆被她握了无数个日夜,磨得光滑发亮,贴着她掌心的弧度。她把左手按在纸面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纸的中心。纸很凉,粗糙的纤维硌着她的掌纹。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想怎么写。”
女人张了张嘴。鱼市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涌过去——卖虾的在喊价,螃蟹桶里沙沙响,码头上扛活的在骂鱼筐太重。女人的嘴张着,声音没出来。她把目光从阿莱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张灰黄色的粗纸上。纸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了很多天,想了一整夜。从河湾到这里走了一个时辰,想了一路。走到你面前,全忘了。”
阿莱莎没有催她。她把左手按在纸面上,右手握着炭笔,等着。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鱼鳞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被河水泡得发白,纹路之间嵌着洗不掉的细沙。
“我娘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鱼市的嘈杂盖住。“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抓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也叫了我姐的名字。叫了两声。然后就不叫了。”
阿莱莎的左手在纸面上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手在动,是纸面下的掌纹在跳。心跳从胸口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手臂,从手臂走到手腕,走到掌心,走到按着纸的指尖。心跳透过掌心的皮肤,传进纸的纤维里。纸在振动。极轻微极轻微的,像水面被风吹过。
她的右手开始动了。
炭笔落在纸面上,灰黑色的笔尖划过粗糙的纤维,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是写字的声音——阿莱莎不识字,她不知道字该怎么写。是笔自己在动。她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纸,心跳从左手传进纸里,纸把心跳传到右手,右手把心跳写成字。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