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人写信,写了多少年了。”薇塔问。
阿莱莎把手拢在膝盖上。“很久了。”
“多久。”
“城墙根下的苔藓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薇塔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墙。灰白色的粗石上,苔藓灰绿色的,贴着重力的方向往上爬,爬了半面墙。这些苔藓长了很多年。
她在木椅上坐下来。木椅被她压得咯吱一声。她不重,但她坐下去的方式和鱼市的女人不一样——不是放松地坐,是工作的时候坐。背挺直,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她的手指上有长时间握笔留下的茧,中指第一指节侧面,硬硬的一小块。
“昨天,我在鱼市看见了一个女人。卖鱼的。她坐在码头边,抱着一封信哭。”薇塔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我问她信是谁写的。她说是鱼市最里面的写信人。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信上写出来的话,是她心里想说但说不出来的。她娘上个月走了,她姐嫁到上河湾三年没回来。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告诉她姐。你替她放了。”
阿莱莎没有说话。
“她把信给我看了。”薇塔说。
阿莱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看过很多信。公文,家书,商函,诉状。”薇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手指在桌面上绞紧了一点。“她给我看的那封信,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格式。抬头没有敬语,落款没有署名。笔画不规整,间距不均匀。有些地方用力重了,炭粉嵌进纸里。有些地方用力轻了,像蛛丝。”
她停了一下。
“但读那封信的时候,我感觉写信的人就坐在我对面。不是卖鱼的女人——是另一个人。一个会把她心里的话从最深的地方捞出来,放在纸上的人。那个人不识字。”
两个人隔着矮桌互相看着。鱼市的嘈杂在她们周围涌过去——运鱼的船靠岸了,鱼贩们在喊价,码头上扛活的在骂鱼筐太重。城墙的阴影慢慢从她们头顶移过去。
“你今天来,不是来写信的。”阿莱莎说。
“不是。”
“你是来看我写信的。”
薇塔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又绞紧。“城邦有规定。所有替人书写文书的,必须使用标准字体。抬头落款统一。书写人必须识字,必须经过城邦考核,持有执照。你的摊子,不符合任何一条。”
阿莱莎看着她。灰白色的头发在城墙阴影里显得更白了,像苔藓背阴面的颜色。
“你要我收摊。”
薇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阿莱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叠粗纸上。纸的边缘被河湾的潮气浸得微微卷起,纤维在晨光里泛着灰黄色。她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对着光看。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但透过光,能看见正面炭笔字迹的深浅——那些她不认识的字,那些阿莱莎也不认识的字,在逆光里显出了另一种形状。不是文字的形,是力道的形。重的地方,光透不过来,是黑的。轻的地方,光透过来,是灰的。重和轻交错着,像河底的沙洲,被水流冲刷出起伏的纹路。
她把纸放回桌上。
“我不收你的摊。”她说。“但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写的。”
阿莱莎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灰黑色的掌纹在晨光里显出了深浅——最深的地方,是无数封信积下来的炭粉和心跳。她把掌心翻过去,手背朝上。手背的皮肤薄得透明,下面的血管隐隐透出来,蓝灰色的。
“你把手按在纸上。”她说。
薇塔看着她。
“像这样。”阿莱莎把左手按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粗纸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纸的中心。“然后你心里想着你要说的话。”
薇塔犹豫了一下。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纸上。她的手掌比阿莱莎小一圈,手指细长,皮肤被北方的风吹过,比河湾的女人干燥。掌心贴着粗糙的纸面,纸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不是想字。是想话。”阿莱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想对谁说,就想着那个人。想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站在你面前的样子。然后把你最想告诉她的那句话,在心里说一遍。不是说出来,是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