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问句。
薇塔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知道。”
“她给你写过信。”
薇塔的心跳在胸口顿了一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封信的事。她把信贴身放了无数个日夜,纸被体温捂软了,炭笔的痕迹渗进纤维深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把手按在胸口,让心跳传进纸里。纸上的字她不认识,但心跳认识。
“写过。”她说。
“写了什么。”
薇塔没有回答。
梅琳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桌面的文书上。手指在文书边缘敲了两下,指甲剪得很短,敲在羊皮纸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年轻时也找她写过信。”她的声音变了,从石头凿出来变成石头沉进水里。“那时候她刚来鱼市不久。摊子比现在还小,只有一张矮桌,一把藤椅。纸是自己用河边的芦苇秆造的,比现在的粗纸还粗。炭笔是用灶膛里烧过的柳枝削的。我坐在她对面,想给我母亲写封信。我母亲那时候还在乡下,不知道我来河湾了。我瞒着她来的。想闯出点什么再告诉她。”
薇塔站着。窗外河湾的雾越来越浓了,把远处河面上的船只吞成了一团一团的灰影。
“我坐在那里,嘴张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瞒着母亲跑出来这种事,怎么说都是错的。”梅琳达的手指在文书边缘停住了。“她就那么等着。手按在纸上,看着我。等了很久。然后她的手开始动了。我没有说话,她的手动了。”
她把手从文书上抬起来,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很旧了,边缘卷曲,折痕处磨薄了,几乎要裂开。纸面上是炭笔的字迹,笔画粗粝,纤维粗糙。她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她不看纸——那上面的字她看了无数遍,早就背下来了。
“她替我写了。写的是——‘娘。我在河湾。过得不好。但我不想回去。等过好了,回来接你。’三句话。我憋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她替我写了三句话。”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雾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纸面上粗粝的纤维润湿了一点点。
“那封信我寄出去了。母亲收到以后,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好。’就一个字。”梅琳达的声音从石头沉进更深的水底。“后来我在河湾站住了,把母亲接来了。她在这里过了最后几年。走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给她磨的一颗石头坠子。”
她把那张旧纸拿起来,折好,放回怀里。
“都城来的命令,我拖不了太久。统一文字格式,是大势。我一个人挡不住。”她看着薇塔,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像河湾冬天冰面下没有完全冻住的水。“但鱼市里那个摊子,不在档案室管辖范围内。只要没有人把它写进正式文书里,它就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用取缔。”
薇塔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
“你管文书的。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东西不存在。”梅琳达把桌面上那份都城来的文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官印的轮廓。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铁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文书合上,递给薇塔。
“河湾城正式文书的整顿方案,你起草。怎么写,你知道。”
薇塔接过文书。羊皮纸很重,边缘硬挺,和她每天在鱼市用的粗纸完全不同。粗纸是软的,纤维会呼吸。羊皮纸是死的,被药水浸过,被石头磨过,把羊皮的纹理全填平了,变成了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痕迹的东西。她把文书夹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