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是摊贩。他们在山门外摆摊,风吹日晒雨淋,日子不好过。金满堂在山门内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盖了一排商铺,租给他们经营。租金很低,低到几乎等于不要钱。条件只有一个——不许卖假货,不许骗人,不许打架。商人逐利,但逐利不代表没有良心。在躺平宗的咸鱼气场笼罩下,他们的逐利冲动被温和地安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赚够就行”的满足感。
第三批是那些来“朝圣”的修士。他们本来是想来看沈闲的,来了之后发现自在山很美、云海很美、野菊花很美、黄昏和清晨都很美,于是就不想走了。他们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看云、看花、看日落、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醒了继续看。有的人看了三天就走了,有的人看了三个月还在看。
沈闲在这些人中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影——灰袍,白发,背微驼,走路的步伐很慢但不蹒跚,手里没有拿着剑或者拂尘,而是拿着一包……安神丹?
“药老?”沈闲从竹椅上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药老站在山门内,灰袍飘飘,白发苍苍,手里拿着一包安神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沈闲从未见过的轻松——不是“终于找到你了”的急切,不是“很久不见”的感慨,而是“我来了,就这样吧”的淡然。
“药老,您怎么来了?”
药老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安神丹递过去。“新炼的,加了落霞谷的灵茶,安神效果更好。睡不着的时候吃一颗。”
沈闲接过安神丹,看着药老。“您……专门来送药的?”
药老沉默了一下。“不是。我辞了青云宗的职务,来躺平宗了。”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您辞了?为什么?”
药老又沉默了一下,比刚才更久。“在青云宗待了七十年,教了无数弟子,炼了无数丹药。每天做的事都一样——教课,炼丹,教课,炼丹。我今年六百三十七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他看了看自在山的天空,那里有几朵云在缓缓移动,很慢,慢到看不出动。“在躺平宗,每天可以看云。看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这种感觉,我在青云宗从来没有过。那天你让赵小石带话——‘云不会少,人也不会。下次一起看。’我在青云宗的悬崖边等了一个月,你一直没来。所以我自己来了。”
沈闲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药老摆了摆手。“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义务来,但我有权利去。我来了,你在了,云也在了。”他指了指头顶的云——“一起看吧。”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槐树下看了一下午的云。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药老的到来像是一个信号——沈闲的“自家人”越来越多,天元真人送来了贺礼——不是给沈闲的,是给躺平宗的。他说“沈闲是我青云宗出去的弟子,她的宗门扩建,我自然要表示表示”。贺礼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是天元真人亲自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和一比之下陈不争那副对联字丑得简直没法看。
独孤一航没送贺礼,他把自己送来了。“我上次问你收不收剑修,你说不收。现在宗门扩建了,地方大了,收了吧。”沈闲看着独孤一航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独臂抱胸、剑意凛然的样子,想着“这个人能安静地看云吗?”“能,”独孤一航说,“剑修也需要休息。剑不是一直在出鞘的。”沈闲信了他——因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
碧落仙子送来了花种,说是碧落仙宫花海中最美的花种,种在自在山的石板路两旁,明年春天开了会很好看。她还送了一封信给云逸尘。信的内容沈闲没看,但她注意到云逸尘看完信后脸红了一整天,晚饭时连筷子都拿反了。
苏浅月什么都没送。她只是每隔几天来一次自在山,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看星空。她不说话,也不找人说话,就是坐着看。有一次沈闲夜里睡不着,去山顶看星星,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白衣被月光染成了银色,面纱下的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阁主,”沈闲走过去,“您在看什么?”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苏浅月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星星,深邃、明亮、遥远。“看星星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真大。大到我的占卜术永远算不到尽头。大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永远是个谜。”她顿了顿,“大到有一天,也许我会找到答案。但在找到答案之前,我只需要——看星星。”
沈闲在她旁边坐下来,一起看星星。秋夜的星空很清澈,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两岸的星星密密麻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独有的成双。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襟,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沈闲看到那颗流星,下意识地闭上眼许了个愿。苏浅月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想了想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浅月笑了笑,没再问。
日子继续过。冬天来了。
自在山的冬天不算冷,不怎么下雪,但风大。北风从山涧灌进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谁在吹一支很古老的箫。菜地里的蔬菜换了一茬——秋天那些南瓜、辣椒、茄子都收了,种上了耐寒的萝卜、白菜、菠菜。林自在给菜地搭了暖棚,用灵竹做骨架,蒙上透光的灵布,棚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十度,蔬菜长势喜人。
鸡舍也做了保温措施。云逸尘用稻草编了厚厚的帘子挂在鸡舍门口,白天掀开通风,晚上放下保暖。他还在鸡舍里生了一个炭盆,用的是无烟的灵炭,温度刚好,不会烫到鸡。小白、疤哥、淑女在温暖的鸡舍里过冬,每天照常下蛋,下的蛋比夏天还大。
培训班的学员们在竹楼里过冬。每栋竹楼都配了一个大灶,烧的是自在山上的枯枝落叶,不花钱,管够。学员们围着灶火上课、吃饭、聊天、睡觉,日子过得简单但充实。有人在灶火旁学织毛衣——金满堂从凡间请来的织娘教的;有人在灶火旁学做豆腐——林自在从落霞谷学来的手艺;有人在灶火旁学写毛笔字——赵小石教的,他的字虽然也丑,但比陈不争强一点。
沈闲在冬天里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睡懒觉了。不是以前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懒觉,而是“睡到不想睡为止”的懒觉。冬天天亮得晚,早上又冷,被窝里最舒服,她能在被窝里躺到日上三竿。林自在每天早上去叫她吃早饭,叫她三次,她答应三次,但就是不起床。林自在没办法,只好把粥温在灶上,等她什么时候起来了再吃。
“沈姑娘,你这样不行,”老血有一天看不下去了,“冬天虽然冷,但也不能一直躺着。人是会躺废的。”
“废了就废了,”沈闲把被子蒙在头上,“反正我是废材。”
“你现在是筑基后期,不是废材。”
“那就废柴后期。”
老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云逸尘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沈前辈说废柴后期,那一定有她的道理。”老血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就惯着她吧,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在惯着她——每天削好的土豆第一个端到她面前,说是“新鲜的,脆,好吃”。
沈闲在冬天里做了很多梦。不是修仙那种“神识出窍”的梦,就是普通人的梦。她梦到原来的世界——办公室的灯光、电脑屏幕上的修改方案、微信群里的“收到”、甲方永远不会停的修改意见。那些曾经让她焦虑到失眠的东西,在梦里变成了一幅褪色的老照片,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也梦到这个世界——自在山的竹屋、槐树下的竹椅、林自在的粥、老血的土豆、云逸尘的鸡、古蛮的扫帚、赵小石的腌萝卜、药老的安神丹、陈不争的茶。这些梦是彩色的,像一幅用最鲜艳的颜料画出来的画,每一笔都浓墨重彩,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
有一天她梦到了那个空间裂缝。梦里她又走进了裂缝,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之中,看着那些发光的空间丝线缓缓流动。但这次的梦和上次不一样——丝线不再是混乱的、打结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网。网的中央有一个光点,光点很小,但很亮,亮到沈闲睁不开眼睛。
她朝光点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近越亮。当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光点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系统的机械音,不是任何人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它说:“你准备好了吗?”
沈闲在梦里问:“准备什么?”
声音没有回答。
她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大概还要一个时辰。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林自在在生火煮粥。鸡舍里有轻微的咕咕声,云逸尘在喂鸡——他冬天起得也早,怕鸡冷。院子里有“沙沙”的声音,古蛮在扫昨夜的落叶——冬天落叶多,他每天要扫好几遍。山门外的市集还没有开市,但已经有商贩在摆摊了,冬天的清晨虽然冷,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商贩有好摊位。
沈闲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就是自在山的冬天——冷但不严寒,热闹但不喧嚣,忙碌但不紧张。
她翻了个身,把咸鱼垫上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再睡一会儿。
反正今天是冬天,冬天就是用来睡觉的。
【章末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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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躺平宗的冬天:一个没有内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楼主:楼主在躺平宗住了半个月,见证了自在山从秋天到冬天的变化。说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第一,沈前辈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催她起床,林师兄只会把粥温在灶上等她。第二,菜地里的菜长得比外面好,但林师兄从来不用催熟的法术,就让它们慢慢长,一颗白菜种三年,这在外面是不可想象的。第三,前魔道至尊血冥老祖每天削土豆皮,削得比谁都认真,削下来的土豆皮也不扔,堆在菜地边上沤肥。他说“土豆皮也是土豆的一部分,不能浪费。”第四,碧落仙宫少主云逸尘每天给鸡写日记——“小白今天下了两个蛋,淑女的羽毛又亮了一点,疤哥吃饭很香。”他的日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第五,天机阁阁主苏浅月偶尔来自在山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不跟任何人说话,看完就走。据说她最近在写一本关于星空的书,要在天机阁内部出版。
楼主在躺平宗住了半个月,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一切都很慢。慢到你觉得时间像停止了,但回头看又发现自己变了很多。楼主以前是个很卷的人,每天修炼十个时辰,不达目的不罢休。但在躺平宗待了半个月,楼主学会了一件事——发呆。发呆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天上的云飘过来飘过去。刚开始觉得浪费时间,后来觉得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不叫浪费。
1楼:楼主你写得太好了。我也想去找个地方发呆。但我的宗门不允许,说发呆是懈怠,懈怠是修行的敌人。
2楼回复1楼:你的宗门说得对。但沈前辈也用行动证明了——懈怠也可以是修行的朋友。关键是看你怎么定义“修行”。如果你把修行定义为“提升修为”,那懈怠确实不好。但如果你把修行定义为“过好每一天”,那懈怠有什么错呢?
1楼回复2楼: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敢懈怠。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在努力,我不努力就会被落下。
2楼回复1楼:这就是内卷啊。你被卷进去了,出不来了。来躺平宗吧,这里没有人卷你,也没有人怕被卷。大家都是自己选择做自己的事,不是因为别人在做。
1楼回复2楼:我考虑一下。等我把手头的任务做完就去。
2楼回复1楼:你看,你又在卷了。“做完手头的任务”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内卷的体现。真正的躺平不是“做完再去躺”,而是“我现在就想躺,管他做完没做完”。
1楼回复2楼:……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系统提示:修仙界论坛关于‘躺平宗的冬天’的讨论帖已超过30000条,内卷值+2000!宿主摆烂值+1000!系统备注:宿主,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要不要起来看一眼?】
沈闲(躺在被窝里):「雪在窗外,我在被窝里。我们都有各自该待的地方。」
【系统:……系统无言以对。系统决定和宿主一起躺平。】